点亮春天的人 The One Who Lit Up Spring / 简妮 Janny Lee

 

群星在上！我，又回到了这片幼时热爱的墓园。

三三两两的棺木搁置在荆棘丛中，陵墓大门上的青铜浮雕早已锈迹斑斑，当我把手掌贴近雕花线条，正要推门时，却犹豫了。

该从哪儿说起好呢，事情发生在18年前，准确地说，应该是18年零11天又8小时以前。

那时的我才12岁， 休息日无所事事，像幽灵一样游荡在大瘟疫后新建的墓园里。黑水河在墓园边上静静流淌，漂浮的睡莲发出暗淡而苍白的光，墨绿的叶片衬着粉白色的花骨朵。这些睡莲的根须如钢针一般纤细坚韧，深深插入幽黑的河水里。

同往常一样，我穿着绸缎般光滑的防寒服，熟矜地跃入河里，在睡莲宽大叶片的掩护下潜游。刚开始，在黑水河里划动双臂，我感受到的是轻快得像鱼一样的自由。可渐渐地，却发现自己被困住了。我在成百上千根植物的根须中挣扎，努力睁大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这些睡莲的根须就像一张强韧的黑网，紧紧缚住我的双脚，缚住我的肺部。我在缝隙中伸出手使劲撕扯，越是用力，这根须织成的网便把我束缚得更紧。眼看力气快要耗尽，神志也愈加模糊。浓重的倦意袭来，眼皮快要抬不起来，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放弃了，甚至遏制不住地想要吸入周围散发着死亡味道的液体，与河里的睡莲融为一体。

也许，我就要死了吧？或者，已经死了吧，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被困在河底的我觉得不再害怕。 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光，儿时曾经悉心教导过我的莫师傅走进视野，他几年前因感染瘟疫离世，这会儿却轻声呼唤着我。

他整个人像是褪去了色彩，穿着粗布长袍，露出灰白色的面孔，一如既往的严肃，额头上的皱纹也和从前一样纵横交错着。

“阿芷，快醒来！ 阿芷，现在不能睡，快醒醒！ 快醒醒！”莫师傅不停地叫我，刺眼的白光在面前不停地闪烁。

我想告诉他，我是醒着的呀。可我的嘴像是被细密的针线缝上了，无论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没时间了，阿芷！快答应我，你愿意做一个在未来去点亮春天的人吗？”莫师傅盯着我的眼睛问。不知为何，我在他的眼里看见了满天星辰，也看见了自己。

“莫师傅，点亮春天是什么意思？”我竭尽全力挣扎，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只见师傅的脸轻轻转了过去，望向未知的远方。

“点亮无数个宇宙的春天，意思是…… 阿芷，现在没时间细说了。在拓星者学校里，我曾经教过你宇宙语的，你以后到了墓园里的宇宙之镜自然会知道。” 莫师傅突然拉起我的手，快速奔跑着穿过长长的隧道，他用左手指着前方，把宇宙之镜的准确位置指给我看。我知道这个地方，在那片荆棘丛中，陵墓上开满了大朵浅紫色的蔷薇花。

那个地方带刺的藤条特别多，少有人来。 而我悄悄开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小径。幼时的我常常一个人蹲在荆棘丛中玩耍，还喜欢顺手摘下陵墓旁的紫色蔷薇插在耳朵边上。

“那，莫师傅，你说的未来是指什么时候？”我的身体陡然沉了下去，四肢无力，脑袋也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就快要被淹没在黑水河里了。

“不急，你还有足够多的时间，至少得等到十八年以后。”莫师傅说着把我托了起来，并在空中掏出一份羊皮材质的纸。他割破自己的手指，几滴鲜血浸染在了我大拇指的指肚上。

迷迷糊糊中，我已在羊皮纸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承诺自己将在十八年后去点亮宇宙的春天。莫师傅小心翼翼地把羊皮纸卷好，他看上去长舒了一口气。

“阿芷，你总算是捡回一条命了。你是最优秀的拓星者，别辜负我对你的期望。”莫师傅灰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他转过身，背影渐渐远去。

“莫师傅，你别走呀！你还没告诉我，到底用什么去点亮春天？”这时，我突然醒了，平躺在宽大结实的睡莲上睁开了眼，面前空荡荡的，只有河面的风撩起我绵长的头发，并没有人回答我的提问。

莫师傅不见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全身湿漉漉地漂浮在黑水河上，大拇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渍。我想先前的经历一定是做了一场梦，又或者是自己在水底因为濒临死亡而产生了幻觉吧。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推动着我用尽全力攀爬，这才躺到了睡莲上。

死而复生的感觉真好！ 我俯下身子洗干净双手， 河水倒映出我苍白的面容和乌黑的长发。深吸了一口气，墓园里的蔷薇花香钻入我的鼻孔，我的肺，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像是喝了酒一样，微醺而温暖。 在摇摇欲坠的夕阳下，新修葺的墓园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山脚下，蜿蜒的黑水河奔流不息，欢欣雀跃地灌溉着肥沃的土地……

 

我继续在这颗蓝色行星上学习拓星者所必需的各项技能，同一届的拓星者学员有好几十个，来自地球上的各个角落。我们是被拓星者学校从极少数健康的幸运儿中间挑选出来的，在婴幼儿时期还没被瘟疫感染的人已经不多了。

在这颗蓝色行星上，绝大多数染疫的母亲都会不可避免地将瘟疫通过脐带传染给子宫里的胎儿。哪怕新出生的婴儿能幸运地躲过在母体里的这一劫，可出生后喝的水和吃的食物，都有极大概率让他们感染瘟疫。

相对而言，拓星者学校就像是地球上唯一一个洁净的世外桃源。我们这所学校所在的土地，很久很久以前，被称作“香格里拉”，据老人们说那是地球上最后一块高原净土，曾经被和煦的阳光照耀着。 可如今，太阳变得灰白，热量渐渐褪去，香格里拉高原也变得异常寒冷。拓星者学校四周竖着高高的石墙，墙内有训练基地、食品基地、宿舍、墓园等等，只有经严格检测过的健康人才能从大门进入，饮用水和食物也经过了严格的消毒。

“拓星者的使命，你们都记住了吗？”新任教官严厉的目光扫视全场，大声询问着。

“群星在上，我们会牢记使命，尽快找到一颗没有瘟疫的宜居行星！”在拓星者学校接受训练的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今天，你们要挑一只属于自己的拓星搭档——机犬。 机犬是拓星者忠诚的伙伴，最重要的是，它们永远不会感染瘟疫。”教官一边说，一边给大家分发项圈。项圈是一对，一大一小，小的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大的那个将会套在机犬的脖子上。

“太好了，我们有搭档啦！”同伴们把帽子往上抛起来，尖声欢呼着。平日的训练实在太单调，让我们十分渴望有一只毛茸茸的生物陪伴着，哪怕它并非真正意义上活着的碳基生物。

教官带领我们几十个拓星者学员来到一片无人的山谷，山谷边上悬挂着粗壮的冰柱，皑皑白雪覆盖在谷底。山谷的周围非常陡峭，机犬在谷底散养着，它们短小的腿无法支撑身体攀爬出山谷。 我探头望下去，山谷里汪汪叫着的一群电子狗就是教官说的机犬吧！它们看上去和真的犬类无异，毛茸茸的，可它们不用吃狗粮，只是每月得充电。

“现在，每人下去挑一只，今后机犬将会和你们一同参加拓星训练。”教官把山谷边上原本束起来的多条绳子放了下去，指引我们沿着绳索爬下去。

峭壁散发出阵阵寒意，大部分人都冻得直哆嗦，哈出的热气也很快凝结成冰珠掉落下来。快到谷底的时候，头顶树枝上有个雪球被风吹落，砸到了我的手，手背的寒冷加上疼痛，使我被迫松开了绳索，摔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到达谷底。眼前许多只机犬被我和我的同伴们惊醒了，冲着大家汪汪直叫。在这山谷里，到底哪一只机犬是属于我的呢？我还没回过神来，拓星者同伴们已经纷纷行动，抢走了个头较大，看上去比较机灵的机犬。

面前有一只机犬看上去不合群，个头不大，雪白色的人造毛发服帖地盖在身上。它一动不动地卧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发出一点儿声响，就像隐身了一样，和周围冰天雪地的环境几乎融合在了一起。

我冲它打了个口哨，雪白的机犬立即矫健地站立起来，动作干净利落，反应敏锐。它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我，毛色鲜亮，像雪地里披着白色斗篷的王子。

就选它了！我乐呵呵跑上前去，抚摸着它雪白的毛发，并给它戴上了一只专属项圈。 项圈“咔嗒”一声闭合了，我自己手腕上的项圈和它脖子上的项圈感应器都发出幽幽的淡蓝色光芒。 从今以后，这只机犬正式属于我了，它是独一无二的！我把它抱了过来，可在我怀里待了一会儿以后，它似乎显得有点焦躁不安，转过头紧盯着右前方。

“小家伙，你到底在看什么？”我抚摸着它的毛发，可惜它还未经过训练，暂时听不懂我的语言。

“汪汪！ 汪汪！”机犬不知为何，对着右前方的空气不停地狂吠。

“别怕，项圈太紧了吗？习惯一下就好啦。”我对着它说话，右前方什么也没有，我认为它是刚戴上项圈还不太适应。

我紧紧地抱着这只毛茸茸的生物，安抚了好一会儿，它终于停止了狂吠。我知道，从此以后，这只机犬和我的命运将会紧紧绑在一起。

 

这些年来，我在拓星者学校里学习了飞船的构造、原理，如何驾驶和修理；学习如何在异星的极端环境下生存；学习如何生火，如何制造人类生存所必须的氧气；学习重型和轻型武器的使用；学习如何用手环控制机犬的动作，如何将数据储存到机犬身体里等等。 在学校里，我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关于拓星者的一切知识。

而训练之外的时间，我更愿意一个人去墓园闲逛，享受独处一隅的宁静。

幼时热爱的这片墓园里埋葬的全是拓星者前辈，这里的野生蔷薇花生长得比别的墓园更旺盛。我常常在花丛中玩耍，小心拨开纵横交错的荆棘，用手挨个抚摸一块块墓碑上的墓志铭。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和拓星前辈们对话。

“活过，爱过，开拓过。”这块拓星者的墓碑小小的，不起眼，字迹纤细。

“我们和机犬安睡于此。”一对双胞胎兄弟墓碑上的文字，方形碑是花岗石的材质，手摸着冰凉沁骨。

“他走了长长的一段路， 终于回家了。”我用指甲划开墓碑上的苔藓，看见湿漉漉的文字，就像新的一样。

“群星在上，我曾经到达过遥远的星辰尽头，无憾。”厚重的墓碑上笔触细腻，蔷薇爬满了坟头。我牢牢记得，这正是拓星者前辈莫师傅的墓志铭，他生前就已嘱咐工匠雕刻好的，仿佛早已知道死神即将到访。

后来，墓园的范围不断延伸，仿佛怎么建也不够用。尽管有着严格的筛查和消毒措施，染疫死去的人却越来越多。棺木不够用了，堆积成山的尸首来不及焚烧，引来了无数嗜血的野兽和秃鹫。 秃鹫飞越山川和原野，把腐尸上的瘟疫传播得更远。很快，瘟疫就布满了整个星球，病死的动物尸体遍布山野，干净的土壤和水越来越少。

这颗蓝色星球已经死了，一切都停滞不前，太阳也只散发出灰白色的微光。

树木停止生长，鸟兽不见踪迹。墓园的紫色蔷薇渐渐枯萎，就连黑水河也停止流动成了一滩死水。

我见过无数染疫者的绝望和痛苦。

他们刚刚染疫的时候，看上去仅仅像普通感冒一样，打喷嚏、发烧，可很快，随着病情的快速发展，染疫者的身体就像被火烤干了一样，脸也变得蜡黄，再也无法吸收任何营养。他们的指尖逐渐变黑，像焦炭一样。眼眶深陷下去，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在染疫者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传染性却最强，也许病毒也预知到宿主将死，想要拼命地逃亡并寻找新的栖息地吧。所以，当许多染疫者还没彻底死去，还留有一丝气息的时候，就已被淋上汽油焚烧掩埋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常常叹息着转过身去，尽量避免看到这刺目的场景。

在我年满18岁以后，拓星者学校也不再是洁净的世外桃源。 那时的我不得不带上机犬，随拓星者舰队踏上了星际拓荒的旅程，从一颗死星到另一颗死星。我们不断寻找着适合人类的宜居星球，可期待一次又一次地落空。随着时间推移，拓星者同伴的数量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去到了星辰的尽头，星辰尽头的那颗星球在我们这个宇宙悬臂的另一端。

莫师傅，你曾经教导过我们，拓星者就应该去到宇宙角落最遥远的星辰尽头，不是吗？我心里始终怀抱信念，憧憬着星辰尽头的勃勃生机。

可我没想到，星辰的尽头也是一颗死星。

 

飞船摇摇晃晃降落在这颗死星上，眼前的河流早已干涸，粗粝的黄沙地上，埋着无数地球人类先驱的白骨。大气层没有了，氧气逃逸得无影无踪，宇宙射线直射到岩石上。这颗星球内部已不再有炽热的熔岩，一切活动都停了下来。机犬走在我前面，它对环境的适应性比人类要好，不怕宇宙射线的辐射，可对脆弱的人类来说，就连最普通的岩石也变得异常危险。

幸运的是，身上古老但结实的防护服帮我抵挡住了岩石散发出的有害射线。

一阵狂风吹过，黄沙在暗淡的天幕下扬起，轻盈的沙粒拍打在我的透明头盔上！

机犬突然狂吠起来，我环顾四周，寂静的荒地上没有发现异常。为谨慎起见，我还是把手摸到腰间掏出手枪。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我就看见机犬和一头狰狞的兽类扭打在了一起。那家伙和猎豹差不多大，长着一颗巨大的脑袋，身上布满了病态的小疙瘩，嘴角流着口水，两颗獠牙让人头皮发麻。 怪兽的硕大脑袋和身体明显不协调，这应该是瘟疫和辐射后的变异生物吧！机犬看上去抵挡得有点吃力，我掏出手枪，对着怪兽发射了好几枪。这一只怪兽头部中枪了，头朝一边歪着瘫倒下来，汩汩流出的鲜血渗入黄沙，没多久便凝固在黄土地里。

不敢在原地停留，疲惫的机犬和我在异星黄沙漫漫的土地上跋涉良久，途经早已被遗弃的人类居民区、锈迹斑斑的穹顶钢铁建筑。我有点诧异，这里许久以前竟然也有过人类文明的痕迹！

一路上几乎没有生命的迹象，时间在这颗无人的星球上似乎失去了意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早已废弃的神殿，巍峨的立柱和穹顶上精致的花纹展示着这座神殿昔日的荣光。我端着手枪，踏上风蚀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进去，机犬跳跃着跟在我身后。 神殿里面并没有发现别的活物，只听到机犬的脚步声和我自己面罩下急促的呼吸声。

神殿的案桌上，不知是谁留下了一本翻开的书，古老的残卷上记录了拯救宇宙的方法，用古拙的宇宙语写着：“宇宙之镜隐藏在蓝色行星的墓园里，等待着一位拓星者去点亮无数个宇宙的春天。”真巧，在幼时做过的梦里，莫师傅也说过，只要春天被点亮，一个个死寂的宇宙就会重新开始新一轮循环，人类苦苦寻找的宜居星球才会出现。

我竟然发现了自己12岁的时候在梦里按过手印的羊皮纸，红色的印记鲜艳如新。 莫师傅，是你留在这里的吧？它被裹成一个小卷儿，用红绳系住，静静立在案头。你猜到了，作为一位不甘原地停留的拓星者，你最偏爱的学生，我终究会追随你的脚步来到这里。

羊皮纸卷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箭头，是红色的石子摆成的形状。 

顺着箭头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出现一个雾气氤氲的洞口。莫师傅是在用箭头指引我去洞里看看吗？洞口写着我小时候曾经学习过的语言，那也是用古老的宇宙语写成的，翻译过来意思是：“六维世界入口”。

缓缓走近洞口，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光洁的白色小圆碟，圆碟中央有着两个脚印状的凹痕，地面上红色石子摆成的箭头方向正好指向小圆碟。犹豫片刻，我抬脚踩了上去。当我把双脚踏进凹痕后，小圆碟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摇摇晃晃腾空而起，载着我朝着雾蒙蒙的山洞里面飞去。

拨开眼前纷乱的迷雾，一瞥之下，我便窥见了六维世界的真实模样。

此时，我站在圆碟上惊异地瞪大了眼，因为在六维世界里， 时间不再是像三维世界里那样呈单箭头线性延展，而是可以上下左右任意穿梭。 洞里无数个透明的气泡漂浮在我周围，不分上下左右，在迷雾中互相碰撞着，不断变换着位置。

在一个个独立气泡一样的时空里，我看见了每个泡泡里都有着不同年龄阶段的自己。其中一个气泡正是当年我选机犬的那天，集中精神，在冥想状态下，我轻易就进入了这个时空里。我站立在山谷里机犬的右前方，好奇地观察着过去的时光片段，打量着儿时的自己。

眼前小时候的自己正抱着雪白的机犬开怀大笑，机犬脖子上戴着崭新的项圈，发出蓝幽幽的光芒。小阿芷看不见我，她看到的右前方空无一物。可是，这只机犬更为敏锐，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冲着我叫了起来。直到我仓促地退出这个时空气泡，机犬才停止了狂吠。

另一个时空气泡飘了过来，我看见了12岁溺水那天的自己，莫师傅在黑水河里呼唤我，把我从水底捞起来放在睡莲上，他割破了手指，让我按手印签下点亮春天的协议。我这才明白，原来当年那件事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莫师傅的确是救过我，他一定是从六维世界的入口看到了时空气泡里我遇到的险境，才匆忙跳了进去。 他进入了我的意识，并和年幼的我对话，所以，那件事确定不是我的幻觉。

那么，我能不能在六维世界跳进气泡里救下曾经染疫的莫师傅呢？我看着一个个的时空气泡走马灯似的从面前飘过。 原来，在许多个时空气泡里面，莫师傅也在不断尝试着救自己，可是很遗憾，在数个时空气泡里的尝试全都徒劳无功。 因为，在大瘟疫肆虐的宇宙里，人类，已经找不到一处净土。

可我还是想进去跟他说说话，于是，我跳进了一个他染疫前的时空气泡，那里面已经有两个莫师傅正在对话。我站在中间，对着左边和右边叫着：“莫师傅，莫师傅！”两个人的长相一模一样，区别仅仅是一位年轻，一位年长。

“阿芷，你也来到遥远的星辰尽头了。”年长的莫师傅对我点点头，他对我的到来似乎一点儿也不吃惊。

“是的，莫师傅，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点亮春天？为什么选中我？”我问。

“点亮春天是需要时机的，你很年轻，还能赶上。可是我太老了，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年长的莫师傅回答我。

“为什么？你当年在黑水河里救了我，为什么不能救自己？”我抬头望着他，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在六维世界反复试过许多次，可惜都失败了。”年长的莫师傅对我说。

“阿芷，赶紧回去，你得去宇宙之镜点亮春天了！”年轻的莫师傅帮我擦拭脸上的泪，提醒我不要忘记最为重要的事情。我被年轻的莫师傅推到了气泡外面，他说了一句我听不太懂的指令，白色小圆碟便载着我回到了洞外。

 

如今，十八年过去了，不知不觉，我已经30岁了。还好，还不算晚。我修好了千疮百孔的飞船，从遥远的星辰尽头赶回来，又回到这颗熟悉的蓝色行星去履行十二岁时许下的诺言。

群星在上，我——阿芷，回来了！

提着一盏灯，我犹豫片刻，一伸手便推开了宇宙之镜的陵墓大门。

墓室已多年无人开启，看上去阴暗逼仄，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面是八边形的，布满了苔藓。周围的墙壁也有八个光滑的面，每个面都乌黑如墨。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墙壁上，摇曳着，被墙面反射出来，光束循环往复，无穷无尽。狭小的空间突然亮了起来，我朝四周望去，八个墙面显现出无数个自己，正面、背面、侧面…… 大大小小的脸在黑暗的墓室里从四面八方注视着我。

原来，这些墙面就像镜子一样，微弱的灯光被镜子捕捉到，不断反射，并传递给下一面镜子。这样一直传递下去，无数的光亮在墓室里交织缠绕出没有尽头的永恒长链。

我伸出手在光洁的镜面上轻轻抚摸，掌心的皮肤和镜面摩挲着，冰凉入骨，这让我想起了冬天刺骨的黑水河。提灯靠近墙壁后，我发现有一面镜子的下方镌刻着古老的宇宙铭文：“马纳兹-耶拉-卡赫”。

遥远的记忆在我脑海里复苏，在古老的宇宙辞典里， “马纳兹”代表人类，“耶拉”代表着宇宙循环、万物复苏、春天开始，而最后一个词“卡赫”代表燃烧、点亮和希望，把这些字组合到一起，正是“点亮春天”的意思。

群星在上，我终于明白了，要用什么去点亮春天。

灯光不再重要，点亮春天的是…… 人类! 经历了十八年的漫长时光以后，我终于懂了。 嗯，还不算晚。于是，我把手里的提灯扔到一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大声念出面前的铭文：“马纳兹——耶拉——卡赫！”

乌黑镜面上的铭文像咒语一般，一旦说出口，就无法收回。 

当最后一个词“卡赫”从我嘴里说出来以后，古老的音节开始在八边形的墓室久久回荡，它们从一面镜子反射到另一面镜子，来回穿梭着，最终像一道闪电准确地击中了我。一种神奇的魔力由此产生，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不得不与之产生共振，互相摩擦着发出耀眼的光亮，这新燃起的一簇簇光亮争先恐后抵达乌黑的镜面，在经历多次反射后，汇聚成更加耀眼的巨大光球。

光球在墓室中央悬停着，潮湿和黑暗像是被镜面吸收了。

墓室里亮如白昼，千千万万个宇宙的轮廓在宇宙之镜里交替显现，停滞不动的星系也开始旋转起来，银河系、太阳系都在不停地旋转……. 我看见，自己身处的蓝色行星也在镜子里面旋转，刚开始它仅仅是一个不起眼的暗淡小蓝点，很快变得越来越大，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

“阿芷，你做到了。”隐约中传来莫师傅赞许的声音。

无数个细胞在燃烧，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舞动，愈加模糊的身体在火焰里渐渐融化，变得透明。

群星在上，无数个宇宙的春天被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