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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蚀 Solar Eclipse / 齐然 Qi Ran

齐然,哈尔滨人,现居深圳,医学博士,2021年开始发表科幻小说,写作风格多变。作品散见于《银河边缘》《科幻世界》《科幻立方》《惊奇科学》等纸媒,不存在科幻”“奇想宇宙等网媒。出道以来屡获奖项,入围银河奖,获得华语科幻星云奖、读客科幻文学奖、晨星奖、光年奖、冷湖奖、贺财霖科幻文学奖等诸多奖项。2024年由中译出版社出版第一本长篇小说单行本《佳佳》,并于同年入围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长篇。

处女作《飞跃松花江》发表于科幻世界202110月刊,收录入《故山松月》选集,于2024年译成英文发表于美国科幻杂志《克拉克世界》。

Qi Ran, a native of Harbin who now lives in Shenzhen, holds a doctorate in medicine. He began publishing science fiction in 2021 and is known for his stylistic versatility. His fiction has appeared in Galaxy's Edge (Chinese edition), Science Fiction World, SF Cube, Amazing Science, Non-Exist SF, and Wonderverse, among other print and online venues. Since his debut, he has been shortlisted for the Galaxy Award and has received the Chinese Nebula Award, the Dook Science Fiction Literature Award, the Morning Star Award, the Light-Year Award, the Lenghu Award, and the He Cailin Science Fiction Literature Award. His first novel, Jiajia, was published by China Translation & Publishing House in 2024 and was shortlisted the same year for the Chinese Nebula Award for Best Novel. His debut story, “One Flew Over the Songhua River,” first appeared in the October 2021 issue of Science Fiction World, was later collected in Songs of the Old Mountain and Moon, and was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for publication in Clarkesworld Magazine in 2024.

1

 

毕业三年了,在这个国家没岗位需要我。在太阳消失的日子里,谁会要一个高中没读完的孩子?地球几乎被冰封了,基础农业几乎荡然无存,我每天都很饿。于是,对生活的痛苦和怨怼成了我的日常,我不愿意出门,成了个宅男,只好靠通感打发时间。可这也改变了我的命运。

一周前在一款通感游戏里,我随手填了一份抽奖单,现在大疆通知我中了大奖。特等奖。大部分通感十分昂贵,要攒钱好久,才体验十几分钟。可现在,大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我可以免费选择任意一位主播一天所有的感受。

让世界上的一个幸运儿享受一天他能想象的到最幸福的一天。他们说。

连我妈也吃惊极了,本以为我遇到诈骗。没想到她一无是处的儿子也走了回狗屎运。

 

经过长长的廊道,我被一位级别很高的行政人员带进一个白色的非常巨大的大房间,四面八方高耸阔大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又块分割整齐的液晶屏,这里是主播们的观察室。

恭喜你小伙子。他将红色的礼盒塞给我,里面是一块电子表,存储着虚拟的奖券。墙上的所有人,你都可以体验他们一天内的各种感受,无论是美食、美景,还是另外难以想象的新奇体验。我相信这次经历一定会让你一生难忘……”

我点点头。

墙上好像挂满画框,画框里的人在不知觉地活动。说实话,这些画框也时时刻刻移动着。让人眼花缭乱。这些屏幕随着人气升降,也在墙上同步升降。人气高的主播在这间主播的观察室里会升得更高……我逐个看去。有一个越南男人正在气球墙上蹦极……我摇摇头。一位俄罗斯俏丽主播正在跳舞,随着挥舞手臂时她的美妙身体纤毫毕现……我撇撇嘴。我甚至看到了美国总统,他是个网红,正在电视台和政敌打辩论,他有着一顶半秃的滑稽的金发。我笑弯了腰。突然。

我注意到,在一个冷门角落,有一个有趣的小直播间。行政人员同意我先试看。 

身上很冷,代表体感来了。冰地上涂画着国家公益标志。是气球城外一望无际的雪原。我看到大片封冻的太平洋,核动力的大照明球悬挂在黑色背景上,身旁是一座已经半融化的铁质发射塔。这是一位航空部队工作人员的帐号。阴差阳错被我看到了。

万籁无声,旷野吹来的大风。

我尝试着挥挥手,快乐的同事们驾驶着雪橇从我面前驶过。乌拉!我听到自己大叫。这是北美进行的现场直播。科学家和军人在黑暗的原野上一个又一个疾驰而过。雪橇尾灯像流星一样闪烁。

这时,我看到了她。

那个奇怪的女孩。

她身上居然穿着还燃烧着的宇航服

她不害怕吗?就这样从我面前大摇大摆走过。好像从天而降的恶魔或者天使。直到我——那个工作人员——和她打招呼,一群人上来扑灭她身上的火焰,我听不懂自己说的英语。陈月,看来发射准备一切顺利。看到弹幕的翻译,我才知道她是谁。

我这会儿是在北美的荒原上。离火箭发射还有三个小时。

说来惭愧,那一瞬间我一见钟情。我对眼前这个燃烧着的女孩心动了。她是那样悍然无畏,她偏偏看起来又那样柔弱。

我迫切地想和她随便聊聊,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要体验谁的一天了。

那个女孩。我指着直播画面立的人说道。行政人员有些傻眼,不是画框里任何人都可以吗?她也在画面里吧。她不会没有直播账户吧。

无论世界首富、奥运会运动员,还是某国总统的一天,我们都能满足。为什么要选她呢?我相信大疆有这个实力,因为正是它开发的通感。

我就选她了。

我查询一下,他说。

陈月小姐确实有账户开通,可她马上就要离开地球了……我明白了,您想通感一位宇航员……我会努力安排这件事的。谁让您是我们的特等奖呢。

 

2

我要等待大疆的消息。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钟,穿梭机送我回到了海淀气球城的家中。我可以躺在客厅沙发上,舒舒服服地体验大奖。此刻应该是传统的夕阳时分,可并不见晚霞。云都被冻住了,太阳生病了……,实话实说,保温球膜里空气质量很差,水和粮食都不足,但多亏球膜外那些耸立在雪原上的发电机,我们还有电。

这时间,我妈出去领配给食物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陈月,我琢磨着这个燃烧的女孩。又过了大概半小时,一则通感电话拨了进来,行政人员告诉我。宇航员陈月同意我的要求了。我可以体验她的一天。

好啊。我几乎兴奋地跳起来。

 

再两个小时后,调试接入的刺痛一闪而过。我要进入另一具身体。视野清晰起来,我正站在北美的雪原上,远处是太阳昏暗的半轮。我,不,她突然轻轻拍打自己的胸口,又对着自己的眼睛挥了挥手。我明白了,那是她在对我打招呼!心中有些感动。又有些羞惭。大疆那些人指不定怎么添油加醋,说我怎么可怜怎么无理取闹云云她才答应这件事的。

你可以和我说话的。你在调试吧。她说。我能听见的。

……你好。

你是个男孩呀。她有点吃惊。呀,对不起,我要工作了,我们天上聊。我听见她轻轻地笑了。

冰封的海上她身边突然簇拥起来不少人,为她穿戴一套极复杂的设备。她后脑头发撩起,另插一条长电缆。我看呆了,通感大行其道的如今,她居然还用最原始的脑机接口。后来我知道自己孤陋寡闻了、他们试验的是人类第一台中微子交流装置。

我这时才想起来她究竟是谁。她上过很多新闻。还有她为什么穿着测试防火性能的宇航服!

 

陈月,那个归日计划的传说的年轻驾驶员,全球50亿人里,她不是最符合约束体飞船的驾驶要求的,可她选择站在这里,执行这趟有死无生的飞行。

我突然看到自己的身上冒出许多虚幻的光点。

所以,我的表白从一开始就失败了。我和她的人生只能重叠了短短十七个小时,甚至不够我兑奖的24小时上限。理所应当,这不会是一次愉快的通感,我,她一会儿的体验一定非常痛苦。我承受得住同样的痛苦吗?要现在退出吗?一切还来得及,我只是想为无聊的人生找一些乐子,被太阳烧死的感觉可不想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通感有多重要。我妈她看到我在沙发上发呆,全然不知道我已经成了全球瞩目的新闻人物。我是新闻里第一个有兴趣也是有资格通感到归日计划驾驶员的。任谁都会把这当成一件大事。她去厨房给我烙玉米饼了。对这些我毫不知情,在懊悔与困惑中——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搭上自己一条命还不够,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还想搭上我的吗。——我没有退出。我度过了最后难熬的大疆那边的调试准备时间。

 

3

一个很热的地方。

被吵醒了。睁开了眼睛。身边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像一柄大锤砸穿我的鼓膜。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在一处纯白、好像个棺材的小房间里。抬起手臂,缠满管线,不小心瞥到一副挺起的小小胸脯,昂贵的超材料墙壁上挖出一个小窗,就为了供她观察窗外的小小风景,聊以慰藉。

她说,这种新型的、透明的超材料1g成本相当于一百吨黄金。足以让许多人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欢迎来我的房间。她对着镜面般的墙壁说。

墙上反射出她的脸庞。很遗憾,你没见到我登船。除了你,现在所有人都离开了,我要飞了。大概十三小时的旅程。她仿佛在自言自语。飞船将以平均1%的光速进入太阳。

海上到处都是墙壁一样的白烟,那是升华的冰面。核聚变发动机预热完成开始启动。沉在水下的钢架被热浪熔化。许多穿着黄色防寒服的小人在远处的冰原上挥手,我透过小小的窗望着他们,好像一些困在水底的小鱼。 

有人说,这艘赫尔墨斯号才是让地球90%人口陷入穷困陷阱的魁首,而不是黑暗的老太阳。这句话不无道理。日蚀后,气球城的建设用了文明一半心血;而可以说,我们耗尽了另一半心血才造出堪堪这样一艘飞船来。

超材料构筑了船体,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抚摸光滑墙壁。向我说道。为了抵受太阳的高温,人为饱和库伦键,这种超材料不会因能级跃迁或分子离散。换句话说,这是一种绝对不会融化,不会吸收能量的材料。

我听着她天书一样介绍着。

她告诉我,并非我的无理要求;她其实很开心,在这趟孤独的旅程,心里有另一个人时刻相伴。

至于她为什么会参加归日计划。

陈晖是你父亲?

大家都说他是个混蛋。她笑着说。

长日蚀为什么发生,那是5年前的一个早上。为了试验着人类第一艘光速飞船,驾驶着夸父号的名为陈晖的物理学家,一头撞向太阳。这是个复杂的灾难发生过程。有史以来第一枚验证达到光速的物体,恰好撞击我们的恒星,这造成了漫长的日蚀。人类的傲慢让人类自作自受,太阳表面的巨大爆炸——大规模的物质重新分布或能量释放。更糟的是核聚变反应区域的温度异常降低,核聚变局部终止,太阳表面出现一层又一层波动的诡异暗翳;永久暗下来。

你是要替父亲赎罪吗?我问。

这么说也对。她说。

拨弄了一下头发,镜中她很娴静的样子。一条长长的安全带固定了我们在一起,我感觉自己的颅骨上有一个洞,隆隆炸响。这一幕像梦一样。插着电缆的后脑隐隐作痛。赫尔墨斯号由脑机操控,因为这艘飞船要尽可能沉入太阳,近距离扫描分析日蚀的真相。一切设计都是为了抵抗高温高辐射的恶劣环境。地球没法直接控制飞船,只能依靠驾驶员自己;多达一万吨的核聚变催化剂被装载进飞船——除了探查长日蚀的原委,她还要尽可能地把催化剂洒在怀疑的聚变异常区,让太阳亮起来。作为等离子体隔离体的致密舱室也没有条件安装太过复杂的逻辑操控线路了,强辐射、超高温环境,暴露电子元件越少越好,飞船只能驾驶员亲自驾驶。而陈月就是那万中无一的脑波飞船驾驶员。

大地变成一个白色斜面,小鱼消失了。我的大奖旅行开始了。

面对这一切我沉默着。

喂。说点什么吧,女孩对体内的我说。

这样太不负责任了,我说,对你,对大家都不公平。是你父亲把太阳搞得一塌糊涂,大家都吃不饱饭,就算要造这样的飞船,看看那个舷窗,很贵吧?你为什么一定要装它。就不能把这些钱用在改善大家生活上吗?我妈妈今天和我只能吃玉米饼,我们已经半年没吃过大米了。

闻言,女孩也沉默了。半晌,她说,对不起。那个窗都是我自己自私的愿望……可这是唯我能想到一拯救我们的办法。不是气球城,不是室内农业,而是亲自去太阳上看一看……”但大家都知道。她只是一位长日蚀又一位牺牲品而已。

你不会害怕吗?我问。

怕,我怕死了。她说。

 

前三个小时,我们没再说话。G变小了,她解开安全带。我们只是对着窗外那个暗黄色的小点发呆。除了一尺见方的小格子窗,什么都没有。她就坐在那里,仿佛在一座监牢里,一动不动。这是一艘号称绝对不会融化的飞船,可我总觉得周围越来越热。她早为我介绍了船上的科学仪器,于是,在等待的时间里我们无所事事。

你还在吗?

我没有回答。

她突然带起哭腔来。连你也不在了吗?

 

4

我们开始冷战。

好啦,不要生气了,她终于受不了了,说道,你想看看太空吗?她走向舷窗。实验太痛苦了,可我挺过来了,他们后来怕我反悔,或者逃跑。最后就问我有什么愿望。我告诉他们,我希望有一个窗子。

珍贵的不是窗,而是窗外的东西。

没记错的话,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明晰的星空,神迹一样在黑暗的底色上闪烁。一想到我是除了陈月以外,地球上唯一一个能体验到眼前奇景的人,我才高兴起来。这种高兴比吃饱一顿更让人快乐。你们懂这感觉吗?高中后停滞了三年的头脑的一洼小湖突然流动了起来,因为那些一闪一闪的东西。

很棒吧,比电视上更好看。

说到这里,还有五个小时才到达太阳,她说。那里的景色更好。

和我讲讲你的父亲吧。我才说。

我们就算和好了吧。

 

飞船开始减速了,她又开始系上安全带。

既然是独属于你一个人的通感,有好东西给你看。在这整个旅程,连我也只能做这一次。

减速完成。她说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到达辐射危险区,我再度跟着她走动了起来,她去找什么?我看到了。太冒险了。那是同样由超材料做成的宇航服,就挂在气密门旁边。我触碰到了宇航服坚硬的表面;我见过她穿这件衣服燃烧的样子。

太阳漫步,她说。绝无仅有的体验。

 

那是一面炽红的大海。日珥在船身下飞舞。我们只能走半小时,指挥部的人知道我这么干一定气死啦!可在这儿,天大地大我最大,他们可管不了我。她俏皮地笑了。没有安全绳,超材料柔韧性没有那么好。我的手掌扒在舷梯上,我的衣服在燃烧,头盔自动调低亮度,可我的双目一片浓烈的炽红。

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热。一小朵一小朵发丝一样的东西悄悄地撞击我的身体。陈月告诉我,那是太阳风里的高能粒子。

我们正随着飞船缓缓滑向太阳。

 

这是每个孩子的梦想吧,在云朵表面漫步,在太阳表面漫步啦……谢谢她,叫陈月的女孩,帮我实现了它。此刻我体验着毕生难想的一切。

 

这片红色的大海上,我如此渺小,核聚变引擎全功率反向启动,抵抗着太阳让我们轨道坍缩的巨大引力。我们在绕着椭圆,一圈圈滑入其中。

我感觉自己像一颗小小的飞虫,飞翔在暗红色的一片大潮上,身后被激波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小虫陷入红漆罐的泥淖,我感受着手脚增大的压力。宇航服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两层超材料之间的灌充缓冲液体正在排空,让我的耳膜避免被太阳震破。是的,太阳是有声音的,飞溅的日珥冲击着一切,畸变的爆发的等离子体伸手可及。

这一切太壮观了。

我的眼睛看呆啦。

 

飞船慢到一个极限。陈月悄悄松开了手。

我尖叫起来,用力挥动双足,努力在主的火上行走。现在人做到了圣经也想象不到的事情。我发现自己哭了起来。某一刻,我能理解她和她父亲了。

这一切能报偿人们来这里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吗。

 

5

美景转瞬即逝,压力和温度越来越高,人的肉身太过于脆弱,经过三层缓温的气密门,我们回到飞船里。但刚刚经历的一切我毕生难忘。

按太阳平均能谱的指示,我们即将要进入太阳的光球层了,再沉入一万千米,到达色球层,寻找暗区。可如果暗区其实在日核,陈月也没办法了。就算是超材料也无法顺利到达那样深海。

室外温度5000度,飞船潇洒转身掠过一处对流层风暴,还算舒适。我伸了一个懒腰。

你为什么不继续读大学了。她突然问我。

没意思。我说。

不许这么说!

此刻,我们才真正成为了朋友,我和她讲我的一生,我的母亲,我在北京的生活。她则讲她父亲,讲她自己。

她对着镜中的我的脸,摇摇头。你还会认为,我们不该继续研究光速飞船吗?我不置可否。爸爸出事后,光速飞船就被禁止研发了。可这是不对的。她的眼睛也燃烧着火光。出了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科学不应该停止探索,因一时的挫折……”她原本就是个大学生。她在为我上课。

希望我的死能让他们改变主意。

呸呸呸,不许这么说。我已经见识到了这艘飞船的伟大,我根本不相信陈月不能返航。爱恋的火光早已在我心底燃起。

我的父亲惹出了一个大篓子。她说。这一切还不够吗?她指着窗外壮阔的红色海洋。

答应我,等太阳重新亮起来,就回学校去。

会有那么一天吗?

我坚信。她说。

我累极了,还有一个小时到达指定坐标。我们约着一起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睡意乍然袭来。

 

通感是妈妈关掉的。我已经十三个小时没合眼了。再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气球城。妈担心地望着我。我一骨碌爬起来,几乎疯了,您把设备给我摘下来了?再调试又要一个小时,可陈月旅程已到尾声了。

她抹抹眼睛,把一碗很丰盛的卤肉玉米饭放在我面前,妈担心你。你在沙发上一天了。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您不知道我中奖了吗?

那也不能挂着通感这么久啊!身体吃不消的。

嗨,和老太太真没法说。

和往常馋鬼不同,我全然没了吃肉的胃口。距离我大奖旅行结束只有两小时了。我是睡了多久?也许我错过了旅行最精彩的部分。对了,他们联系不上那个女孩了,妈怕你跟着她有危险!妈妈说。她扶我起来。我才知道出了大事。赫尔墨斯号遇到什么危险了?

我们还是小瞧了太阳,地球控制方面的中微子接收器已经收不到她的信号了。

妈,我人在地球,能怎么危险?

得快点重新连上通感。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试了几次,不用调试,我的通感还连在陈月的账号上,可对面是掉线状态。我不死心地反复重启大疆,人类能用于联系飞船的只有定向中微子,我也是通过这条新型线路才一直连着陈月的。

然后,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已死了,尖叫出来。家远去了。我居然回来了,正感到身躯的一半正沉在一捆薪柴里燃烧,变成一截一截。变成可怕的枯灰。

舱室内唯一的一台电脑警告响个不停。然后熄灭了。

电脑最后的提示:

引力变得太大了。

这是沉入日核了吗?浑身像烧焦了一样,我感受得到她的痛苦,我在她的耳边大声说话,努力唤醒她。指挥部早已失去她的信号,可我的通感居然能连上她。按计算不知道多少次的地图,她要到达了太阳上的最大一片暗湖,准备投放催化剂。那归日计划该成功呀,一团团超材料正从船腹抛出,迅速坠落,在暗区解体。飞船舍弃了最大的负重。可马上被什么捕获了。有什么搞错了。这里的引力是正常太阳轨道的十倍。太阳的史瓦西方程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畸形的解。一个小奇点。

终于在我的吵闹中,因为撞击深度昏迷的她醒转。

她轻轻地说。

你怎么还在?现在,我要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感同身受着她的绝望,努力不让通感断开。大疆的初衷是让这世界上的一个幸运儿享受一天他能想象的到最幸福的一天。看起来似乎眼前的这场面和幸福无关。她挣扎着解开安全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太阳内部的超引力恶魔的直径五公里大小,她被抓住了。主序星天文学从没观察过这种现象,就在暗区上空[1]。更糟,号称永不融化的超材料飞船熔化了,飞船的尾部变成了粘稠的一团黑影。

我承认人类总是太过自大,太相信自己。她说。

发动机已停转。

现在一切都完了。可我知道太阳为什么变成这样了。请你来告诉地球上的人类吧……”

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这是太阳异变的原因。那个恶魔,那异常的引力是存在一个真实存在的源的。这异常引力源太小了,它的事件半径只有5公里,仿佛一颗太阳黑子,但比正常的太阳黑子黑得多、小得多。引力源里一丝光都透不过来。如果不是深入太阳色球层到这个地步,摆脱日冕的电磁波干扰,人类的探测手段是看不到它的。

根据飞船的X线望远镜的射电流量和引力分布数据,终于可以确定,我们的太阳里其实存在另外一颗未知的神秘天体。我们的太阳包裹着它,这才生病的。

这颗黑子那样致密,拥有极大的质量。它是一枚微型黑洞

5年前,陈月的父亲驾驶着夸父号,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枚制造的能达到光速的物体,好巧不巧撞到我们的太阳。——根据陈月不断送回的扰动区数据分析,夸父号只是成功加速到光速,但在达到光速的一刹那,飞船被发现再也无法控制方向,这才导致了撞击。人类太自大了,制造了一件自己控制不了的玩具。

光速飞船洞穿穿了一颗恒星。

根据广义相对论速度越快,质量越大。这样一枚光速物体和恒星质量面的短时间接触的最终结局就是眼下这样。

这是陈月给我的最后一课。

极高动质量产生了巨大的压力,针尖一样迫使一簇簇太阳高温聚变物质压缩团聚在一起。空间里的压强那么大,深入色球层的飞船毗邻尖端居然形成了一枚小小的黑洞……尽管还只是猜想,这绝非不可能的理论。也幸好夸父号只是从侧面撞击、扰动了外层太阳的聚变放热,而不是直接撞击太阳的核心。

太阳包裹着致密的小天体。致密的小天体反过来大口吞食着红色海洋……

X线望远镜观察到,在引力事件边界,还有什么东西存在着。我听到自己的惨痛尖叫声。

那是我此生看到过让人最难过的东西。

X线勾画出它的轮廓,——那是一艘正在坠入黑洞解体过程中的飞船。

夸父号。

——人类制造的第一枚光速物体。

它相对于外界的时间是静止的。永远也到达不了事件的终点。但我们确实观察到它了。是的,当初那场撞击的确形成了一个黑洞。宛如定格的照片,或者一块琥珀,它会永远解体、但永远定格下去。

天啊。她痛哭了起来。我浑身发麻,被强烈震撼在这一霎。

救救我。救救我……”她才说道。

是的。我要救她。她还有救。她还没被吞噬,落得她父亲一样的命运。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我有责任,我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成为全世界唯一一个和她通感的人吗?

我会救你的!等我!我说。

然后我的时间到了,那该死的通感断开了。

这辈子第一次想砸了那台给了我无限快乐的通感。我的大奖没了。她永远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救救我

妈恐慌地看着我。我疯子一样又踢又打,一下子拽掉设备冲出门去。我知道了,我是唯一能救他的人。我要去找她的指挥部,我要去北美,告诉他们我感受到的那些宝贵的东西。微型黑洞会蒸发。陈晖是害了全世界,可日蚀迟早会过去。现在我有信心了。我们的老太阳迟早会再亮起来。这都是她告诉我的。

 

这是我半年来第一次一个人出门。

天色阒暗一片,路上人影稀疏。

昏黄路灯下,一个漂亮女孩在抽烟。一圈年轻人拉着手在高声欢唱,比较小众的克鲁索那个版本的《我的太阳》,场面热烈。这里每个人都在今晚大声赞颂着。

大家仰望天空,迸发欢呼。

是因为陈月的催化剂。不稳定的太阳爆发剧烈的光来。这给了大家希望,这次爆发大概持续了十二分钟。天地间飘荡着暗淡的紫色。是极光。电离的大气辉光穿透笼罩温室球的高分子膜;穿过那一层厚重的惰性气体气垫——来到人间。

久违的晨晖……

大家的身体洋溢着并不存在的暖意。一切很快转瞬即逝。有人发出小小的嘘声。许多点燃的香烟好像一枚枚星星。人们还在拉着手歌唱。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冷。

看!有一个人要加入我们。

那女孩扔掉烟,快活地大喊。

她拉起我的手。我就不再寒冷。恍惚间,我把她不小心看成陈月。我发现,她居然想通感到我身上。她想了解我的感受,我为什么如此难过呢?她有些惊讶,因为她看到我心中有一颗太阳在用力搏动……接下来,她说她很佩服陈月,于是就答应我陪着走一段路。人与人间缘分正如此。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一起向着一个方向携手走了多久。陈月还没回来。

我们结为了夫妻。

在死之前。我想。

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还好有她陪我。我在慢慢告诉她,告诉我所知道的有关陈月的一切。

 

[1] 后来根据史瓦西方程计算,这处异常的质量分布足有日核的密度,但是奇怪的有一个很小的史瓦西半径,对1AU外的公转的地球几乎没有任何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