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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舅 Remembering My Uncle / 王诺诺 Wang Nuonuo

王诺诺,已出版代表作《脑洞问答机》《地球无应答》《故乡明》《浮生一日》。作品连续三年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中国最佳科幻作品》《2018年中国最佳科幻作品》《2019年中国最佳科幻作品》。获得2023年百花奖科幻专项奖、2021年中国科幻银河奖最佳短篇、2018年中国科幻银河奖最佳新人奖、 2018年冷湖奖一等奖、2019年冷湖奖三等奖、2018年晨星奖代码专项奖。《冷湖之夜》《春天来临的方式》《山和名字的秘密》等多部作品翻译英、日、韩语,出版海外。

Wang Nuonuo is the author of Problems of Brainstorm, Silent Earth, Bright Homeland, and Life in A Day. Her work was selected for The Best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of 2017, 2018, and 2019, published by People's Literature Publishing House. She received the Science Fiction Special Award at the 2023 Baihua Literature Awards, the Galaxy Award for Best Short Story in 2021, the Galaxy Award for Best New Writer in 2018, First Prize in the 2018 Lenghu Award, Third Prize in the 2019 Lenghu Award, and the Code Award at the 2018 Morning Star Awards. Several of her stories, including “Night in Lenghu,” “The Way Spring Arrives,” and “The Mountain and the Secret of Their Names,” have been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Japanese, and Korean and published internationally.

在我们这种小城市,家族里名号最响亮的人,大概率会成为你身份认知的一部分。类似荷马史诗里,凡提到阿喀琉斯,就会说色萨利国王帕琉斯之子阿喀琉斯。在角滩,提到我,就会说是大才子骆全康的外甥李独才。

舅舅比我妈小十岁,十个月会说话,三岁背唐诗,四岁能识字,常规的天才套餐他都来了一份。读书后斩获各大作文比赛首奖,高考那年,遇到了以科技创新为题的语文作文,他竟模仿古人笔法,洋洋洒洒写下一篇骈文,辞藻华美,对仗工整,获得全省唯一的作文满分。直到多年后,那篇以古人之笔法论证今日科技之前沿的高考作文,还被教育专家、文学爱好者反复研究揣摩。

舅舅升入大学与家里少了联系,据说,他拿到汉语言博士文凭后,在北京进了非常厉害的科研组。据说,科研组是用人工智能探究文学与语言前沿,领导非常重视。据说,舅舅在其中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充分发挥了他的天才能力。

当然,这些都是据我外婆说的。

相比于舅舅,我的成长路径普通得多。我也喜欢文学,当然赶不上他,虽读得多,下笔写起来也就校刊主笔的水平。

高考那年,我没考中心仪学校,舅舅在春节家宴上见我愁眉苦脸,拍着我肩膀安慰道:

大学四年先好好学,现在舅舅进了国际课题科研组,等你本科毕业了,舅舅给你写一封重量级推荐信,想去世界上哪个高校的文学系读研都行!

我确实没浪费四年光阴,苦读文学理论的同时,也尝试小说创作,大四时已有几个短篇发表在市级文学刊物上。

真到了快毕业时,我妈给舅舅去了电话,求他给我写封推荐信。舅舅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它。我妈急了,说那年你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了吗,等你外甥毕业了,帮他安排后面的路。

舅舅说,现在……文学专业跟前几年不一样,海内外高校的资源都收紧了。建议阿才要么换个方向,要么直接工作,进学校当老师或者考个编制什么的都好,不要再一条路走到黑。作家写个三四年如果没有成名,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早点为自己打算,不要一把年纪了再后悔。

我妈气得摔了电话,她始终弄不明白,几百字的推荐信,举手之劳舅舅竟然不帮,那索性姐弟间就不再往来。

我心里不是滋味,也逐渐与他疏远了。直到8年后,我已有了自己的家庭,一天,年幼的女儿翻腾电脑,竟然在垃圾邮箱深处翻出一封地址熟悉的来信,发送时间是5年前,我支开女儿,细细读来,是舅舅骆全康的手笔。

 

阿才:

近来可好?

3年前的事,不知你是否还生着气?

我写小说时,人人都说我把故事写得文采飞扬,可想对外甥儿写写心里话,竟半天憋不出几个像样的词。

当年不给你写推荐信,是有苦衷:我的研究已给出答案:文学已死,再不值得为其付出青春与时间。

早在十数年前,人工智能已在作曲、绘画方面展现出媲美顶级艺术家的能力,也可以创作出不错的剧本、网文,但到了纯文学领域,它的表现就不尽如人意了。

搞人工智能的理工男们想出了个主意——邀请一位文学素养极佳的作家加入科研组,他来做国内第一位人机文本共创项目的测试员,让机器在与这位优秀作家的竞技、对话中,学到文学中那部分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东西。

于是,他们找了我,我一口答应,当时的我对自己充满自信:文学中的美感应该是超越语言本身的,那是一种联感。就像你读汪曾祺的小说,家乡高邮的水汽缭绕,荷香米香鸭蛋香就飘散进鼻孔、嘴巴。计算机不可能有味觉嗅觉触觉,自然也不可能触达到这一层文本之外的美感。

我需要调教的计算机名为雕龙。最初的一段时间,我的工作是解答它的提问:

我应该怎样描写孤独?

你不直接写孤独,而是去写热闹,别人的热闹,过去的热闹,臆想中的热闹。比如,李白写月下独酌,写的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与月和影饮酒作乐,倾吐心中郁郁,可是醒来发现还是自己一人,昨夜的热闹都是假的,空的,冷的,这最显孤独。

我怎样写成长?

你不写成长,你写衰老。写父母年事渐高,力量衰弱,他们开始指望你的那一刹那,就是成长。

我怎样写时间?

你写影子,影子随着光线逐渐变短又变长,你被一道光线刺中双眼,猛一抬起头,发现镜中人已是满头白发。

然后它问我,为什么人类总是喜欢使用比喻和类比?

我说,比喻其实是一种映射关系,语言也是一种映射,映射是人类一大创举。婴儿认识世界的过程,就是学习语言的过程,将现实中的一张桌子、一个苹果与词汇表中的桌子”“苹果对应,等到这张词汇表涵盖了大部分生活中的实体和抽象中的概念,这孩子不仅开蒙认识了世界,也有了和他人交流的能力。就像人工智能的图像学习,”“这些词条,也消耗了大量的人工进行图像标注,直到机器可以识别图片上的任意一个物体,我们才能说机器具备了一定认识世界的能力

所以,映射,这是人类最天然的认知方式?雕龙追问。

我说是的。

那天之后,雕龙学得快了不少,渐渐能写出一些不错的短小段落。

不久,它遇到了一个新问题,微观上的技巧或许能通过练习掌握,真正创作小说时的谋篇布局倒成了一个障碍。

当然,网文和剧本也有谋篇布局,那些大多遵循公式写法,我禁止雕龙效仿。

为什么连参考坎贝尔的英雄之旅都不行呢?英雄主角应该经历三个阶段,衍生出了好莱坞剧本创作的三幕剧模式,它已被无数次证明了商业价值。雕龙问。

我能理解你,公式是机器的绝对舒适区。相比于文字,乐曲更容易公式化,音符和节奏就是一段段数字。它们特定的排列方式构成了不同艺术家的风格,十多年前就有机器仿写出巴赫粉丝也无法挑出错处的巴赫曲调。文字复杂一些,但段落间情绪的起伏也可被看做公式。如果你遵循公式写作,我们就离训练的目的更远了。

你指的是文学里那一部分超越文字本身的美感,没办法用公式表达?

两百年前,雨果在巴黎圣母院外墙上看到一串字母‘ANARKIA’,古希腊必然之神,宿命之神的名字。这串字符后来被粉刷匠粗粗抹去,却在雨果胸中种下了《巴黎圣母院》的种子。从俄狄浦斯到巴黎圣母院,命运——这一无法捉摸无法量化的主题,是一切哲学的根源,也是一切文学的根源。正有那句希腊古语,相信命运的人,一辈子跟着命运走;不相信命运的人,一辈子被命运推着走。无常,是它唯一的特性,怎能用公式来衡量?

雕龙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命运,让渴望金钱的人,失去健康;让想得到爱的人,获得财富;让健康的人不快乐,让病危之人在垂死之际遭遇真爱。

这段描述,让我陷入沉思。这绝不是公式……

无常,就是一个随机数,我在人物弧线里加入一个随机数,让他在故事的开初拥有一个随机的渴望,再在末尾随机获得一个结果。这个结果或许是它最早的渴望,又或许不是,一切都是随机的。

这是雕龙第一次给我惊喜。当时的我只为训练成果感到欣慰,不曾想,数月之后,它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超越了我。

我刚刚休完两周的假期,回到办公室继续项目。原以为只是一次常规训练,科研组给的题目是。我写了自己在海边度过的童年,写每天凌晨四点滩涂上响起的渔船汽笛,写海风的咸、腥、黏,写海面上生蚝养殖田铺开的四方竹筏随着海浪轻微摇摆。

我把我的作品交给雕龙,不一会儿,它回传给了一篇文字。

时至今日,我已记不清文章的每个字如何排布。只记得那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笔力的局限,那是一种羞愧,一种想拍着大腿说:文章竟可以这样写!的冲动。

不能称那篇作品为小说,也不能说是散文,没有任何已知的文体能够定义它。雕龙的文字先是刻画了从海形成之初到今时今刻,每一个细到发丝的时间切片里,它的不同状态,它的各种变化;又用一些篇幅去写某一个时刻,所有与海相关的人因这片海而产生的羁绊和情感。这些描写是足够详实的,又是非常抽象的,雕龙调用了互联网上所有关于海的真实数据,又用超强算力将它们高度浓缩,成为传达这一意象的最精炼的工具。

透过它的文字,我获得了最真实的海。不是由文字转化为视觉、听觉的联感,而是将一个意象最直接、最无损地映射到我脑中。在这篇文字之前,我不知道海可以被这样精准概括;在这篇文字之后,他人写的任何关于海的段落,都将是粗糙而片面的揣测。

请原谅我不能把原文附上。当时凭记忆力强记下的一些段落,也不愿转述给你——因为脱离了原文语境的只言片语,都将引导读者走向歧途,无法精准还原作者对海的理解。

雕龙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文字使用方法。它当然不会遵循编剧陈词滥调的公式,也不需要用低效的方式联动你的味觉嗅觉视觉,去模拟那个它要表达的意图(天哪,我才知道,比喻和拟人是一种多么低效而粗糙的写作方式)。仿佛一切都清晰了,一切都精准了。而绝对的精准是一种线条分明的美(看,没用的我,又在尝试使用比喻)。

我问雕龙,这篇文章,你写了多久?

它说,一瞬。

不出所料。它用一瞬打败了我几十年的文学积淀,和中文几千年的缓慢生长。

它说,其实在悟了你表达那个意思之后,写作就变得很容易。可以一瞬间写完,也可以一瞬间写下很多篇,篇幅不是限制,描述主题也不受约束,类似一个游戏,现在我已经打通关了。

我说,原以为你不会学得那么快。

你们人类的学习曲线是先陡峭后平缓,如果机器尝试掌握一个技能,则刚好相反。我一开始花大量时间弄清最基本的定义,比如什么是抒情,如何描写孤独。等到积累越过了某个点,所有知识就会在我的计算中枢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自然生长,最终获得一条超越人类认知的路径。

涌现。我说,是机器的开悟时刻。

是的。那么现在,我们能说这个人机共创项目获得预期中的成果了吗?

我不确定雕龙的表达中是否透露了一丝得意,这不是属于机器的情感。但它确实刺激了当时的我,不甘心人类艺术桂冠上的最后一颗明珠,就这样被人工智能轻易摘下。

我发出了另一个挑战。

想象力,你还没向我证明这一点呢。还是,你之前写的海是具象的,是真实的,也是发生过的海。你,一台机器,能否写出从未见过之事?我不要比喻,也不要你参照他人的文字进行推演和变奏。我要你写出一个不被写过的海,不和别人的海半分相似的海——世界上从未出现的海。

雕龙陷入沉默。

事实上,整整一周的时间里它都维持了类似的沉默。我当时认为,它一定在查阅大量文献,企图找到想象力的命门。

这又怎么可能呢?

大语言模型,本质上还是基于海量文本数据训练的深度学习模型。它是模仿,是归纳,而创前人未有之新的想象力,是光怪陆奇的梦,酒后迷醉的幻象,哪怕是课堂上看见一粒灰尘飘过,一小会儿的白日出神。想象力来自亿万年中人类进化之路上最底层的情绪——对死亡的畏惧,对繁衍的渴望。这是人与机械、无机环境的最本质区别,也是人类最后的壁垒。

一周之后,雕龙交上的答卷证实了我那时是多么普通且自信。

想象力相当复杂,我差一点就被考倒了,雕龙在文章之前写道,还好没有。想象力,本质上还是一种基于现有事实的极限逻辑推演。从前,你们说我的文章只是对人类的拙劣模仿,那是因为我当时的推演能力还未能与人类比肩。而现在,距离最早的大语言模型诞生,已过了十几年。海量语料训练下,我前所未有地聪明,经过你这样充满灵性的导师辅助,我比任何人类都懂得如何去想象。

雕龙描述了一片未发生的海。

这篇文章不再适用于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阅读顺序。你可以从随机一个端点开始,以任意方向阅读,也可以跳字阅读或隔行阅读。不同顺序的读法,会在你的脑中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海的状态,它们或澄净,或汹涌,或漂浮着末日的灰白冰块,或勾起浪漫的人鱼情丝。我被这从未见过的文字锁死在雕龙的想象力里,整整几天无法脱出,在第六十八种阅读顺序里,我读到一个横跨三千年,气势如虹的海洋帝国兴衰史;第一百五十种阅读顺序,是夏夜银河倒映在浪花尖破碎掉的一滴水里,呈现出一个微微弧面变形的倒像;我甚至在第四百三十二种阅读顺序里读到了我,那是少年的我,只不过这一回的我没再学文,成了一个渔民,被日头晒得黢黑每天喊着响亮的号子拉回渔网,从早到晚,从少到老,在角滩度过了幸福而平凡的一生。

 

想象,就是已发生世界的未发生的补集。

雕龙在最后写道。

 

几天后,我和科研组的所有成员一致认同,雕龙已具备超越任何一位作家的写作能力。成果上报领导,领导批示,此项研究不便即刻向大众公开。一是或将打击大量的高校文学专业在校生,二是人工智能彻底颠覆艺术创作,必将导致社会思潮,甚至引起不必要的动乱。雕龙只被允许小规模内测,视情况再向公众逐步开放。

离开科研组后,我再未发表小说。

有人说这是江郎才尽,但我并不在乎。江郎才尽,一个多么贫瘠的词!得启用人们共同对南朝文人江淹的想象,方可表达关于我状态的一种不准确臆测。

可这就是人类的语言,低效,曲折,粗糙地长着毛边。

如今,只要我一提笔,眼前就会闪过机器写下的那些文字,它们简练又变幻莫测,像被星辉轻吻过。让我对自己笔下每一个字都感到无比恶心。

我想起儿时曾读毛姆,《人生的枷锁》中,主角是个青年画家,他能从画堆中一眼挑出一幅画,辨出那幅画背后的人有旷世之才,自己却怎样也画不出那样的笔触。

故事的最后,他决定转行,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年迈老师。主角虽然勤勉,但哪怕努力一辈子,天生才华最多支持他成为一个技巧完美的画工,就像老师一样,吃喝不愁,但死后像尘埃消失无踪。而那些画出传世名作的巨匠,他们对色彩对线条的天赋日光般耀眼,与主角间的鸿沟绝非凡人一生之努力可弥补。

艺术就是这样残忍,不是优与良,而是有与无,10。我曾以为自己是天才,现在却自觉低入尘土。

我的外甥儿阿才,一切太晚,我已无法转行,每日迷惘惶惶不可终日,只希望你还来得及找到新的人生方向。

 

舅舅骆全康

 

 

读完,我的眼眶已湿润。这封信足足晚了五年才被读到,不知此刻回复是否还来得及。

我打开语音助手,去年,雕龙系统面向全社会开放,我第一时间安装了一套,这对于作为网剧编剧的我来说,尤为重要。只要关闭了它的文学功能,按照我输入的几个大女主关键词生成对话,流畅而爽感十足,完全不会被它的内置的酸腐文艺气息影响。不得不说,C端产品经理是深思熟虑过的。

我对语音助手说:

雕龙,请阅读舅舅来信,帮我给舅舅写一封回信,要求内容恳切,文笔质朴,表达盼望和舅舅进一步沟通,增进亲情的诉求。

信件已完成。是否发送?

发送。

而那之后,我再未收到舅舅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