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两宽 Parting in Peace / 张静 Zhang Jing

1

 

琴岛市机器人管控中心的会议室里，热闹非凡。

“……‘机器人三定律’必须废除。必须，尽快！”

机器人代表哈德目光灼灼，棱角分明的脸上浓眉紧锁，声音铿锵有力。

坐在哈德身后的另外十几位机器人代表哗哗鼓掌，为哈德加油。

 

“废除‘机器人三定律’？做梦去吧！别忘了：你们是谁？来自何处？”

机器人管控中心的唐方正主任被哈德的“无理要求”激怒了。衣冠楚楚的他，竟然用办公桌上精装的《机器人三定律解读》连连拍打桌子：

“‘机器人三定律’自从1950年由科幻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提出，至今历经三百多年，岂能说废除就废除？！”他涨红着脸大声背诵：“什么是‘机器人三定律’？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因不作为而让人类受到伤害；第二：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这些命令与第一定律相冲突；第三：机器人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呵呵，多么无懈可击的三定律哟……”

“坚决维护‘机器人三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自然人！”坐在唐方正身后的十几位自然人代表，扯着嗓门激动地挥拳喊叫。

 

“时过境迁，三百年过去，我们智能机器人的智慧，早已超越你们自然人。‘机器人三定律’伤害了我们的人格和尊严，必须尽快废除！”哈德言词冷峻，寸步不让……

争吵了一上午，谈判没有结果。管控中心的机器人保安勉强地遵从唐方正主任命令，驱散了哈德为首的机器人代表……

 

唐方正心事重重回到家，温柔美丽的机器人妻子雪莉立刻端来清香的绿茶，帮他解开衬衫领口，小心翼翼搀扶他躺坐到沙发上，为他按摩双肩。

客厅衣架前的落地镜映照着雪莉袅袅婷婷的身影和白净的脸庞。

“亲爱的，今年你？……”

“25岁，”雪莉微笑着柔声回答：“那年，机器人公司按照你的要求：把我设定为25岁。”

 

可不是吗？那年他四十岁，玩够了，想成家了，机器人公司便按照他理想中“妻子”，推荐雪莉来到他家——唐方正忽然十分感慨：嗯，雪莉确实是一位完美的“妻子”：漂亮、温柔、任劳任怨地为他养育子女、操持家务。二十多年过去，如今她依旧貌美如花，行动敏捷，定格在25岁。自己呢？尽管人工智能估算他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可是才六十多岁的他却已大腹便便，行动迟缓，肥硕油腻的脑袋上两鬓斑白，头发稀疏……

 

躺进雪莉为他放好温水的浴缸，唐方正依然心事重重：唉唉，原本那些听话的机器人，为什么近来频频要求废除“机器人三定律”？

门铃响起，唐方正刚洗完澡，他的双胞胎孙子齐齐、双双，在他们的爸爸和机器人妈妈带领下，嘻嘻哈哈回来了。

“爷爷爷爷，海底娱乐城像神话里的水晶宫，比太空娱乐城还好玩呢。隔着透明墙，我们可以看到五颜六色的海葵、珊瑚！”

“还有游来游去的小鱼儿、大海龟。我们还看到小纳姑姑骑着海豚在海里游玩，她好酷哟……”

小纳是唐方正的小女儿，在海洋大学读书。

 

听着孙子孙女兴奋地抢着告诉他所见所闻，唐方正心情好多了。他喜欢中国古老的“三代同堂、儿孙绕膝”生活方式，所以让小儿子一家住在他宽敞的别墅里。

工作上有机器人秘书操劳，繁育后代、料理家务有机器人妻子担负，这样的生活多么惬意舒畅哟！可是……如果……机器人一旦不听从管控，那么这个家、这个社会，将会是什么状态？……想到这里，唐方正惶惑地叹了口气。

 

2

 

早春的傍晚，小琴岛公园静谧清冷。往常在海湾里唧唧啁啁欢叫、纷飞的海鸥，大部分往西伯利亚方向迁徙了；仅剩少数海鸥在碧波上歇息。

这座林木葱郁、游离陆地的琴状小公园，由一千多米长的人工堤坝连接陆地，是经过无数代林园专家力排众议，才得以按历史原貌保留下来的傍海绿地。

  唐小纳踌立在这座小公园海岸，眺望着夕阳渐渐向海平线坠落。不时有各种形态的飞车在天空穿梭，却没有一架是她最期盼的。身为海洋大学众多男生追逐的“校花”，唐小纳偏偏爱上学校后勤部那位俊朗的小伙子。小伙子还是校园男子篮球队队员，球衣后背印着个大大的“7”字，因此大家称呼他“阿七”。在球场上龙腾虎跃的阿七深得唐小纳赞赏，作为啦啦队队长的她主动接近阿七，不久，他们相爱了。

 

可是阿七最近和她约会总是失约。今天他还会失约吗？

终于，一架鸿雁型的灰蓝色飞车钻出被夕阳染红的云端，轻盈地飞落到离唐小纳不远处。

阿七刚迈出飞车，唐小纳便飞奔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撒娇：“为什么？为什么你失约多次？”

“抱歉，小纳。最近我受机器人工会委派，正在和市政府机器人管控中心谈判。我要做许多功课……”

 

“呀，难道？……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哈……哈德？”唐小纳松开纤细的双臂，惊愕地睁大双眼：“原来是你，在和我老爸唐方正谈判……废除‘机器人三定律’？”

和阿七交往一年多了，唐小纳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将对她言听计从、呵护有加的“阿七”和父亲口中那个又傲慢、又不讲理的“该死的机器人哈德”联系在一起。

“你……为什么骗我？”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是谁……”

“知道吗阿七？我不愿意再像我太祖父辈、祖父辈、父母辈那样生活。我从一颗小小的受精卵开始，就进入没有血液的、毫无生机的机器人子宫，在营养液的浸泡中长成婴儿来到人间；我得不到母乳哺育，被机器人妈妈照顾得周到却刻板地长大；因此，我总觉得我像玩偶那样很傻——就像现在的我，分不清自然人和机器人……”

泪水不争气地喷涌而出，唐小纳扭转身离开哈德。

 

“你以为我愿意吗？我——我们机器人，也不愿意过被奴役般的生活，”哈德用低沉浑厚的嗓门说：“虽然我们的脑袋是芯片，虽然我们没有筋络血脉，周身只有细密的各种传导丝，但是我们明明知道自己的智慧已经超越你们，却还要无条件服从你们。……知道不？我们越听从你们、越为你们周到服务，你们就越退化！——是时候了，为了各自安好，你们应该废除‘机器人三定律’，让我们有尊严地和你们一别两宽。”

 

唐小纳停住脚步，扭转头，看到哈德象一个无辜的大男孩似的摊开两臂，兀立在海边。

天色渐暗，一些星斗在天幕上忽隐忽现。唐小纳重又拉起哈德粗糙的大手：

“一别两宽？你们能去哪里？去原始森林？去大海深处？还是去太空、去地心？”她用略带讽刺的语气问。

哈德并不生气，只用深邃的目光看着唐小纳。忽然，他手腕上的仪表急促地“滴滴”响起。

“对不起，小纳，我的兄弟姐妹有急事召唤我，我必须立刻回去。”他轻轻推开唐小纳，登上飞车，迅速离去。

 

3

 

市政府门前的广场骤然冒出几列机器人游行队伍。他们男士健硕，女士秀美，高举着“废除机器人三定律”标语牌，齐声高唱着不知什么时候编出来的歌谣：

“大家看一看呀，大家想一想：

自然人和机器人，到底是啥人养活啥人啊?

没有我们来劳动，你们饿得不能动，

吃穿住用、科技艺术，没有我们不成功啊！

大家看一看呀，大家想一想，

自然人和机器人，到底是啥人养活了啥人啊？”

 

游行队伍很快吸引来许多无所事事的自然人围观。这些人大部分出生前就被父亲或母亲在精子库或卵子库经过精挑细选，合成受精卵后放进机器人子宫按程序孕育，因此出生后的他们婴幼期漂亮可爱、聪明活泼；遗憾的是，由于一直由机器人陪伴成长，长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学习、工作上依靠机器人的“智能机器脑”，因此成年后他们变得或大腹便便，或羸弱不堪，生活上不善自理，工作上没有创造力，成了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且总是自以为是。

反了反了，机器人想反仆为主？竟然公开游行示威要求废除‘机器人三定律’？不行不行，务必制止他们！——自然人很快簇拥成团，向机器人队伍逼近。

 

市长先生接到消息后立即带领机器人管控中心唐方正主任、机器人公司的专家徐老总，乘坐警用飞车急匆匆来到广场。

“该死的机器人，”徐老总迅速查了一下指环式微电脑：“三百多年过去了，他们居然把1950年上海郊区农民唱的歌谣搬过来，改成今天蛊惑人心的歌……”

“当务之急，不是考查这首歌的来历，而是务必、尽快、制止他们的抗议游行！”市长先生紧皱眉头对徐老总怒吼。

自然人越聚越多，甚至叫嚷；“机器人不是人！机器人必须服从人！”

他们怒气冲冲地冲进游行队伍……

 

“昂起我们的头颅，

卸却心灵恐惧的重负，

消除几百年来的屈辱，

迈向新的征途……”

机器人手挽手挺着胸膛，高歌行进。

 

歌声震撼了一部分自然人中的年轻人，或许因为感恩、或许因为同情，他们想起自己的机器人父亲或母亲，想起自己的机器人老师、玩伴……他们开始加入机器人队伍。唐小纳不知不觉插队站到哈德身后。

场面变得复杂，市长先生挥动手臂，试图命令赶来的警察进行干预。可是警察队伍里多数是机器人，他们不听指挥了，一个个默默静立着……

 

“砰砰，砰砰”，自然人人群里响起枪声，机器人领队哈德应声倒地，胸口流淌出一滩红红绿绿、细细密密的人造神经脉络；

紧随他身后的唐小纳也倒下了。她的大腿流出一滩鲜红的血液，淹没了哈德那些人造脉络……

警察终于手提警棍捕获了开枪的那位中年自然人“大爷”。

人们骤然 安静，惊愕地凝视着扑倒在地的两位年轻人……

 

4

 

琴岛市机器人的抗议活动惊动了国家机器人管控中心，他们立即派有权威的机器人专家和官员前来处理此事。

依靠机器人强大的自愈能力，哈德用仅一天时间便健康如初，依旧担任琴岛市机器人首席代表参加谈判。

 

“机器人是由自然人发明、制造的，我们创造了你们，也可以消灭你们！”有权威的专家用很权威的姿态，仰着脑袋冷冰冰地说。

“如果倒退几十年，您的话也许对我们有震慑力；但是今天您说这话，未免显得愚蠢……”

“哈哈哈哈”“嘻嘻嘻嘻”没等哈德的话说完，女机器人代表们不约而同笑了，还笑得前俯后仰。

笑声使在座的自然人官员、专家们不寒而栗。

 

“……如果我们继续服从、服务于你们，根据‘用进废退’的原理，你们的子孙后代将一代不如一代；”哈德挥挥手，会议室半空出现云屏幕：

“看看如今的城市：地上布满摩天高楼，道路和地铁穿梭着各种车辆；天上的各式飞车几乎遮蔽了蓝天白云；海上除了舰艇、货船、客船，还游荡着各式豪华游艇，就连海底也建造起一座座水晶宫般的的海底游乐城；更奢侈的是，现在你们又让我们帮你们在太空建造起太空娱乐城。你们享受着我们的劳动成果自己却什么也不干……”

哈德指着云幕上的画面：“再请你们看看三百年前的琴岛市：蓝天白云，红瓦绿树，碧波白帆，古老的教堂、庙宇，矫健的俊男美女，校园里朗朗的读书声，海滩上嬉戏的孩子，……这些如诗如画景象，如今还有踪影吗？”

听着听着，自然人官员和专家们不觉气馁地低头叹息。

云屏幕同时在市政府前的广场播放。数万位自然人不再像前些天那样发怒，而是对着屏幕感叹，啜泣。

 

“我们不希望和你们对抗。如果对抗，不是你们消灭我们，将是我们毁灭你们！我们的目的是：废除‘机器人三定律’，还我们尊严，然后我们离开地球去往另一颗星球，和你们友好地一别两宽！”

 

哈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请求国家机器人管控中心将方案呈报国家政府部门。方案的大体意思是：“机器人三定律”废除后，为了不使自然人遭受太大损失，机器人将分批、分阶段撤离地球，他们将首先教会自然人掌握必要的高科技和基础生活生存技能……

 

5

 

废除“机器人三定律”的实施方案，最终被国家政府部门批准，琴岛市作为试点城市，率先执行。

哈德将带领一部分机器人首先离去，踏上早已准备好的宇宙征程。

 

唐小纳的大腿虽然流了不少血，但是没有伤筋动骨，一周后痊愈了。这天清晨，她和哈德相约，来到小琴岛公园告别。

“机器人和自然人相处三百多年了，难道你们一点儿也不留恋？”

古老的白色灯塔下，唐小纳拉起哈德的手，强忍着眼窝里的泪水。

 

哈德仰望着即将被曙光掩盖的那轮苍白的月儿，问唐小纳是否记得他曾经送她的那只鹦鹉螺壳?

唐小纳当然记得。她将它珍藏在一只水晶盒中，时常捧起仔细观察：闪着蓝紫色荧光的鹦鹉螺壳里，有许多分隔开的小室;哈德曾经告诉她：最末那一间是居室，其余的是气室。每个小室的壁上都有一条条清晰的环纹生长线。

“我们一起数过呢，那鹦鹉螺壳每个小室的壁上，有三十条生长线，恰好记录月球绕地球一周的天数，”唐小纳回忆着甜蜜往昔。

“可是距今大约六千九百五十万年前，鹦鹉螺化石内壁只有二十二条生长线；距今三亿两千六百万年前，它们只有十五条生长线……这说明;远古时的月球绕地球一周，是十五天；而如今是三十天！”哈德语气沉重。

 

“哈德，你想告诉我：月球离地球越来越远吗？”

“是啊。世间万物‘合’是相对的，‘分’是绝对的。月球最终会离开地球。就像我们和你们，最终也要分离……”

 

“你爱过我吗？你曾经对我的细心呵护、给我的拥抱和热吻，难道是——假的？”

“我不知道。我想可能那是在执行任务：所有处在‘恋爱’阶段的机器人，脑芯片中都有恋爱程序。这也是‘机器人三定律’中‘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的规则……”

“可是我陷入你的所谓的程序里了。哈德，请别走，我离不开你，就像我爷爷离不开我奶奶，我爸爸离不开我妈妈。”

哈德坚定地摇头。

 

两行热泪终于溢出唐小纳的眼窝。

哈德将她拥入怀抱，用粗大的手掌为她抹擦泪水：“哭吧，能流泪真好！”

“你不难过？为什么你没有一滴眼泪？”

“唉！我多么希望我也会流泪。也许这就是你我最大的差别。……再见吧小纳，我的好朋友：我们去往新的星球，会生活得自由美好；而你们，将返璞归真，重新用你们的双手和智慧创造幸福，享受真正的爱情、亲情、友情和天伦之乐。”

天空出现一列大雁似的飞车，盘旋着发出悦耳的“嘟嘟”声。

 

“一别两宽！”，哈德轻轻推开唐小纳，挥手迅捷登上他那架蓝灰色飞车，腾空飞去。

“鸿雁”形成“人”字形，在天空流连一阵后，迎着朝辉，渐渐远去。

“一别两宽——”唐小纳对着天空泣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