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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贝 Dear Baby / 修新⽻ Xiu Xinyu

修新羽,1993年生于山东青岛,现居上海。清华大学哲学系毕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入围中国小说排行榜、城市文学排行榜。偏好心理现实主义风格,希望用文学留住记忆。

Xiu Xinyu was born in Qingdao, Shandong, in 1993 and now lives in Shanghai. A graduate of the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at Tsinghua University, she is a member of both the China Writers Association and the China Science Popularization Writers Association. Her works have been shortlisted for the China Fiction Ranking and the Urban Literature Ranking. Favoring a style of psychological realism, she hopes to preserve memory through literature.

1

 

她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姗姗从来都笨手笨脚,可这次回来住了两周,积极主动地洗了两周的碗,居然都没搞出任何破坏。她太不信了,去厨房里站着,眼睁睁盯着姗姗刷完煮排骨的锅,刷完砧板,然后拿起一只油腻瓷碟。

别这么紧张,姗姗说,还把瓷碟举起来朝她晃了晃。我手很稳的。

说话间,那只瓷碟就从姗姗的指尖滑脱下去,她看着它滑脱的——但下一秒,瓷碟又被牢牢抓在姗姗手里。

挺好的,她说,你长大了。明天想吃什么?我下午就去买。

换衣服,带好零钱和布包,她沿着昏暗的楼道走下去。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脏兮兮的水泥地不真实,邻居的防盗门不真实,她自己慢慢移动的手脚、隐约疼痛的膝关节也不真实。会不会她已经死了呢,看小贩杀鱼的时候她想。她已经五十八岁了,从来不算健康。

那条鱼扭动着,挣扎着,膛开肚破,鳞片一点点被刮干净。庄子不知道鱼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或许在做什么桑田变沧海的梦。菜市场里人来人往,热闹极了,她恍然间感觉自己身上阵阵发冷。仿佛行走在她周围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只游魂。

回家后,姗姗正在客厅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脸颊泛起红色。看到她回来后,挥舞着手臂跟她打招呼,然后从旁边的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填进嘴里。哪来的爆米花?实际上,整个客厅都变了样,墙壁从奶咖褪为一种低饱和度的灰色。姗姗收起笑容,微微皱起眉毛,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在她离开家的时候,姗姗的头发有这么长吗?那些乌黑柔软的发丝似乎正肉眼可见地生长,蔓延,游荡。墙上的钟表显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们已经吃过晚饭了吗?她努力感受自己的胃部,似乎并不饿。

去睡觉吧。她说。

姗姗点点头,猫一样伸着懒腰。嗯,明天要早起的,和朋友约好了去欢乐园。

她独自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于是拿过手机,查找了很多内容。输入关键词,记忆紊乱。输入关键词,女,五十八岁。最大的可能性是老年痴呆。预约了明天上午的专家号。在丈夫去世后,她很久都没去医院了,无论头痛还是感冒,都靠着家里剩下的药物自己捱。那些味道太难闻了,中药试剂、消毒水还有酒精棉球,闻起来是一股发苦的臭气。

当时她几乎要被那苦味打倒了,她握住丈夫的手,把耳朵凑过去,拼命想要听清楚他的话。在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咳嗽声中,她听到了姗姗的名字。不,姗姗错过了这些,疫情管制,在酒店隔离了十四天。姗姗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冰霜一般的东西覆盖住了她,让她身上起了些鸡皮疙瘩。她回忆不起姗姗回来的日期,也回忆不起今天究竟是几月几号。但她能回忆起姗姗的表情,如此纯真,如此脆弱。这孩子从小就挑食,身体不好,不喜欢交朋友。婆婆来带孩子的时候抱怨过几句,丈夫总会用懊恼的语气为她解围。都怪我,我小时候也不吃这不吃那的,兄弟几个就数我长得矮。不喜欢交朋友怎么了?省出时间来多读书是好事。说完了还会故意过来捏捏她的手。

她渴了,喉咙微微发烫。起身去客厅倒水的时候,看见窗外天空已经泛白。

饮水机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对于清晨来说,实在是太吵了。姗姗揉着眼睛从卧室走了出来,重新坐到沙发上。

再去睡会儿吧?

没事,不困了。

奇怪的是,她自己也不困,明明一宿都没睡。她走进厨房准备热点儿牛奶喝,看见窗外的玉兰树开着花,大朵大朵的洁白。对,是春天了,早就是春天了。

客厅里,姗姗又把电视打开了,传来模糊声响。她端着牛奶走过去,看见姗姗正盯着墙上的日历看。丈夫去世后,她再也没翻过日历了,上面还停留在三个月前,密密麻麻写着字,哪天做手术,哪天专家会诊,哪天下过病危通知。刚住进医院的时候丈夫好像就感觉到了什么,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过话,在房间熄灯后,才小声对她说,如果他去世了——她没有等丈夫说完就打断了,让他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当时丈夫究竟想说什么呢。

她坐在姗姗旁边,放下牛奶,一时不知道该往哪看,只能盯着茶几。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似乎哪里不对劲。茶几有这么空荡吗?花瓶去哪了,还有笔筒,水果刀。

妈,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像自己永远活在某些重要时刻。不管你在哪儿、在做什么,一不留神就回去了。

有些人遇上事容易走不出来。她说,心理承受能力差呗。

姗姗点点头。那是遇到坏事,也有遇到好事的,对不对?

是啊,我同事家一个孩子,当年考上了清华,结果毕业七八年了还拿这个说事呢。现在也在城北漂着,买不起房吗。怎么说来着,学历最高的底层人民。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姗姗说,拿起遥控器继续摁,频道变换,电视音量忽大忽小。就是有年暑假你和我爸特别忙,我自己在家,本来还挺害怕的,后来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长大后我就特别喜欢电视,不看也要打开,当背景音。

收拾收拾东西吧,今天不是要去欢乐园?她说。几点出发?

不想去了。姗姗说,揉着眼睛,拿起牛奶慢慢喝。还是在家陪你吧。

答应朋友的事情,不要随便爽约。

那就去,你怎么比我还着急?姗姗皱起眉毛。这样的表情放在姗姗脸上,显得很老气。才二十岁出头,不该有这样紧皱着的眉毛。她本想念叨几句,犹豫了一下,又忍住了。姗姗这次回来是过春节的,不是跟她吵架的。

她打开客厅的灯,戴上老花镜,又从茶几上拿起报纸,随意翻看起来。这是今天早上她从报箱里取出的报纸,沉甸甸的报纸。首版下方是社会新闻,过山车发生故障,甩出五位女孩子。没有名字,还没有那五位女孩的名字。有张模糊的照片,打了马赛克,勉强看出穿着牛仔裤和黑卫衣。那是姗姗。无论她相信不相信、能不能记得,那就是她的女儿。

丈夫去世之后,有几天她一直在流泪,眨眼时能感觉到强烈刺痛。她想要拉开窗户直接跳下去,最终却只是站在窗口吹冷风。她想到了姗姗。所以姗姗也去世了吗?她问自己。那么鬼魂为何会久久留在家里,是不是心里有委屈,有怨恨?是她的错,是她劝姗姗多出门换换心情的。如果可以,她希望姗姗能把自己的性命拿去,一命抵一命是最好的,她已经老了,不像姗姗那么年轻,那么有希望。

她伸出手去,试探性地,按在姗姗手背上。

怎么了?姗姗睁大眼睛,诧异地盯着她。这是干什么,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紧紧握住姗姗的手,感受着细腻与温暖。老年痴呆,肯定是老年痴呆,脑海里时空混乱。她父亲就得了这种病,记事情颠三倒四,总以为自己才三十五岁。但她相信此刻是真的,此刻就是真的。

没什么,她说,没什么。试试你手冷不冷,怕你着凉。

 

2

 

就现在吧。妻子压低声音,把iPad切换为后置摄像头。你可别出声。

他停下工作,耐心盯着视频上的画面。妻子应该是把iPad抱在了怀里,画面摇摇晃晃的,视角很低。妻子走进儿子的卧室,催他站起来活动活动。儿子不耐烦地应了声,摁下暂停键,把游戏手柄扔到一边,用手狠狠揉着眼睛。

健康是第一位的,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习还是玩游戏,都要把健康放在第一位。妻子象征性地又提醒了几句,然后就从卧室里退了出来,继续躲进卫生间和他视频。

你看见了吗,妻子问,什么感觉?

看见了,看见了,儿子长大了,眉清目秀,越来越像你。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妻子紧咬住下唇,有些不耐烦了。尽管今年已经四十多岁,她的举止依旧有着小女孩般的洒脱,喜欢把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

再猜一下。他说,你是不是发现明明变胖了?在学校总点外卖,又不运动,当然了。

她与他对视着,似乎有些茫然,就像是刚睡醒。或者说,就像是没带伞的时候突然发现外面在下雨。她说,我想听听你的结论。我再带你进去看一眼,这次认真点儿。

保证认真看,他说,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眨不眨眼无所谓,盯着明明就行,视线别移动。你可以看着他的后脑勺。

不然等会儿再去?明明会觉得我们在监视他。

打游戏打得专心着呢,发现不了。

于是他们再次来到儿子卧室门口。妻子站在那里,对准儿子拉近了镜头。儿子弓着背坐在床上,紧握手柄,戴着耳机。投影仪把两个穿迷彩服的士兵投影在他们对面的墙壁。锁定,射击,手榴弹爆炸了,烟雾弥漫。士兵躲在窗户后面,翻身跳出窗外。儿子的操作很精准,一丝不苟,完全遗传了他的性格。

对着视频画面,他认真扫视着儿子的全身,从头到脚。翘起的发丝,和他年轻时一样。宽阔的肩膀,线条流畅的脊柱线条。看不到正面,但他知道儿子有着单眼皮,略粗的眉毛,全神贯注的时候会习惯性撇嘴,和他年轻时一样。被公司派驻到海外后,他每年只能回两次家,每次都会同时感觉到苦涩和欣慰: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在他忙碌工作的间隙,儿子就已经从小小的孩子长成了年轻人。

妻子小心翼翼地退回卫生间。这次呢,她说,看到了吗?

在玩游戏,他说,战争类游戏。可能是有点儿暴力,但也还好,现在游戏都这样。

就知道指望不上你。妻子喃喃地说,语气几乎带着怨恨。当年指望不上你给他喂奶、洗尿布,指望不上你请假去开家长会,现在更指望不上你跟我一起解决问题。多挣几个钱有那么重要吗,如果你之前能多看他几眼的话,你早就该明白了!

这通没头没脑的抱怨令他有些愤怒。但他从来都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他和妻子之间,他从来都是先冷静下来的那个。

我确实不明白,他坦白道,但你可以讲给我听,我会试着理解的。

你不在这里,所以你没法理解。

我在这里。他说,这是一样的,我就在你身边。

妻子叹了口气,望着他。她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发梢湿漉漉的,看起来有些无助。她的视线带着微妙的凉意。

她在观察。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是陌生的观察式的目光。但她究竟在观察什么呢?时不时的,他会对类似的交流方式感觉到厌倦。从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开始了,妻子总是说一半留一半,试图把他驯化成读心大师。

好吧。妻子说,好像是观察到了什么她满意的答案。那我跟你说,我感觉他不是我的孩子。有没有可能被鬼上身了?

我明白了。他说。

这种心理并不罕见。妻子怀孕后,他看过很多照顾产妇的书籍。有点儿像产后抑郁症。在孩子已经二十三岁的时候,产后抑郁症还会发作吗?话说回来,妻子好像一直没有适应这个孩子。他们都喜欢旅游,在柬埔寨自驾游期间认识,相约去过很多个国家。但在儿子出生后,他们最远只在春节期间去过海南。机票和旅馆变成了奶粉和玩具,继而又变成了学前班学费、儿童运动鞋……儿子中考那几天,妻子每晚都失眠。和他不一样,妻子在和人打交道的时候更敏锐,也更容易感到焦虑。何况儿子长得完全不像她。她有着杏仁形状的大眼睛,颧骨很平,鼻梁附近缀着雀斑。如果说小时候儿子还有和她相似的尖下巴,那么随着青春期发育,那下巴也变得更平更宽,活脱脱和他一个模子出来了。妻子曾有意无意地跟他抱怨过,觉得自己白生了一顿孩子,什么都没遗传下来。

肯定是因为孤独。航班反复熔断,他大半年没回过家了,孩子又在外地上学,放寒假才能回到家里。妻子独居太久,精神紧张,容易出现幻觉。但他们是如此相爱,能够面对任何棘手问题。他从来都是幽默的人,如今这幽默可以再次发挥作用。

有可能,他做出沉思的表情,或许我们可以找人来看看。

找人? 妻子有些困惑。

道士吧,或者神父?法师?咱家厨房里有没有大蒜,可能要多买点儿。

妻子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意识到了刚才那些想法的荒诞。出乎他意料的,妻子没有笑,而是更加紧张了。为什么你还在开玩笑?你不在这里,你没法理解。他不太吃东西,不怎么睡觉,而且跟别人不一样,很清晰,很锐利,就像是P上去的。

他伤害到你了吗?

没有,但他不是我的儿子。求求你回来吧,你回来看一眼就明白了。

妻子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他们都知道他回不来,因为单单机票就要十几万元,还不包括在转机过程中要面对的种种核酸检测和密接风险。

你太累了。他说,我向你保证,儿子好好的。

 

3

 

这是很漂亮的湖。他裹紧大衣,站在山顶朝下望去。人们很少用漂亮来形容一只湖,但它有着深蓝湖水,甚至还散发着清冽微甜的气味。沿着小径,他慢慢走到湖边。已经有人在那里钓鱼了,手里握着鱼竿,旁边摆着的小桶里装满面包虫。

他没有贸然开口说话,而是继续往湖边走了几步,皮鞋陷入湿土里,每一步都很笨拙。近距离观察的时候,湖水颜色变得更深,看不到任何鱼群和水草。就好像它不是湖,而是一大片水彩颜料,能把周围的东西也都染成蓝色。

你从学院那边过来。男人猜测道。可能有鱼在咬饵了,鱼线正微微颤动。

我儿子之前喜欢在湖边玩,他上个月摔了一跤,彻底没法走路。他蹲下身,心不在焉地折断一朵白色野花,决定把它带回去。然后他让自己沉浸在这一刻。反复反复反复折断这朵花,用这样单调的破坏行为消磨掉时间。

重新回到此刻,他发现男人正用着迷一般的目光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发光的提示手环。不好意思,我之前没遇见过升维的人。男人笑笑,那玩意太贵了。

只是最基础的。他说,只是简单地往回走一段路。你想看看降维吗?”

男人点点头,放下鱼竿,站到离他很近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就像是有人扳住他的肋骨将他从里到外翻了出来。即使在这么多年之后,他也依旧没有适应这种感受。

看起来就像剪贴画。男人惊叹道。

不完全是。他说,我变成了一道信息,能够在你注视我的时候将我以平面的形式传递到你脑海里。升维降维的关键其实不在于维度,而是物质存在的形式。比如说,降维之后才能承受住超光速飞船的压力,不会被压成馅饼。

他很快从这种状态中变了回来,然后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天空被云层笼罩住,阳光是白色的,明亮而不刺眼,适合眺望。他向湖对岸眺望,看见许多模模糊糊的建筑。钓鱼的男人重新拿起鱼竿,在半小时里顺利钓到了两条鱼,还硬要让他把其中一条带回学院。

于是他捧着塑料盒往回走,边走边盯着里面的小鲤鱼。等他回到教室,孩子们已经在午睡了。那朵花和那条鱼被放在办公桌上,助教刚进来就挑起眉毛,像是打算立马把它们扔掉。你不能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带进来,孩子们需要冷静。 

给他们看一眼就拿走。他解释说,是从湖边带回来的,有人在湖边钓鱼。

湖里没有鱼。助教说,那是人造湖。

现在有了。他说,生命有很强的适应力。

助教离开后,他坐在办公室,看着刚送进来的那叠文件,都是孩子们近期的检测报告。在这批从小接受训练的孩子最多可以升至九维,能够从人们意想不到的角度理解引力与时间:全世界都在等待着这些新新人类。

十几年前,人们找到了升维降维的方法。随后维度心理学家设计了对照试验,发现人们对升维和降维的敏锐度是不同的,更容易分辨出降维的人,却对升维的人茫然无措。进一步的研究表明,这是因为人们在生活中经常会接触到低维物品,却接触不到高维的,大脑没有接受过相关刺激,难以进行相应识别。像视神经的发展一样,如果某个孩子在出生后的一两年内被蒙住眼睛,那么他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因为视神经没有在光线的刺激下生长;或者说,他可以看到,但他无法理解。最后人们建立了这样的学院。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儿子像一阵风那样蹿了进来,马上就注意到了野花和鱼:是礼物!我就知道你会带礼物回来。声音嗡嗡的,在周围空气里不断振动回荡。

这是惯例。他说。给生病的人带礼物。

上个月你带回了小贝壳和小海星!儿子点点头,伸手触摸着塑料盒。盒里的鱼停止下来,转过身,很困惑地看着这个小男孩,不明白为什么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没有形体,没有五官,而是一团模糊的灰色物质。

很罕见的事故,在对维度的感知还未明确的时候就被卡在了几个维度之间。妻子接受不了这件事,从此离开了他们。他转行拿了相关学位,来学院当老师,顺便照顾自己的儿子。盯着那团龙卷风一般变幻不定的灰色风暴,他想起之前读过的资料:在最开始的几组对照实验中,由于规则还不完善,部分实验志愿者没有将自己的状态告知周围亲属,但那些父母们无一例外都发现了孩子的异常。因为那是朝夕相处的人,那是日夜牵挂的人。

他想,没有父母认不出自己亲爱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