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降生之前 Before the Birth / 杨枫 Arthur Liu

如果一个人的性格特征由他长久以来所作的决定所体现，那么，同样也会从他在多个世界中所作的决定中昭示出来。

——特德·姜《焦虑是自由引发的眩晕》

 

总结一下：你，雷鸣，男，出生于1997年5月11日。那天，智能体深蓝在纽约城击败加里·卡斯帕罗夫，但多年以后，你才第一次切身领教人工智能的威力。

在那之前，你度过了平淡无奇的32年人生：努力学习，走出县城，到首都念大学，文科，毕业赶上疫情，经济下行，在隔壁城市找到份不上不下的销售工作，在单位认识白旸，强势追求，得手，结婚，又一起忙活几年，还是不上不下，不愁吃喝，但也没有更高的盼头。于是，2029年的最后一天，你突然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如寄希望于下一代。

是日，夜里，白旸回家很晚，回来垂着头，两手扣在一起，说，她有了。你抹消对她一晚没回消息的恼火，安抚她，哄她睡觉，一个人喝了点儿酒，对着镜子，深呼吸，心底默念三遍，要承担起责任。

私底下，你甚至有点开心。

真巧。

你把未来寄托在那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但也意识到自己对育儿几乎一无所知。这让你有些焦虑。接下来的那几天，你线上线下，四处寻找未雨绸缪的最佳方法，其间，白旸推荐了一款应用给你，说感觉还不错。你略感犹豫——在大语言模型的驱动下，这年头儿，谁都能开发软件应用了，给需求，即刻出成品，跳过一切中间环节。于是各种朝生暮死的产品层出不穷，填满应用商店的分类目录，让人不知道该选择什么。但既然妻子说好，便试试罢，总好过那些逮个机会就要诱导你点广告买东西的大牌应用，也好过你自己动手——你也想过这样做，但教程要么是长达十几小时的视频，要么是数十节数万字的阅读材料，你实在跟不下去，你就不是那块料。

于是你点击商店里的卵圆形青绿色种子图标，装上了软件。

开屏没有任何广告，很好。画面内容直截了当：一只振翅的鹳鸟，还有一行字——

——预见妳的下一代。

进入主界面，屏幕上升起虚拟的婴儿房，然后浮现出引导你的助手，一枚会说话的拨浪鼓，神情酷似世纪初办公软件里的回形针。

这些符号化的形象唤起了些许你的童年记忆。

还挺懂的，你笑出了声。

在拨浪鼓抑或回形针的引导下，你确认过隐私协议，设置好家庭环境——家中几口，财产几何，身处什么国家、地区和时代……在设置你爱人的性格和形象时，你思考了片刻。很多难忘的情景闪过脑海，其中浮现出一个温柔，孝顺，处处支持你，帮助你，几乎从未和你吵过架也没发过脾气的靓丽身影。你在那些快乐的时光中逐渐迷失了时间的方位，不知觉间已彷徨至未来，设想起她肚子逐渐隆起，住院，最终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躺卧在床，怀抱婴孩冲你微笑的场面……

当然，这些都要等你准备好再说。

你回过神来，继续操作。

你创建了第一个孩子，一个体重6斤半的女婴，遵照系统指示，喂养她，教育她，需要你做决定时，便选择系统推荐的项目，并记住相应的选择和理由……

15分钟后，她长到10岁，听话，刻苦，聪明，漂亮；然后是24岁，平滑升学，顺利就业，性格开朗，薪资比你多一个零，储蓄随年龄稳步增长，还有几个自己的爱好，诸如运动，旅行，看书……到了你70岁的时候，随着你自己迎来预设的死亡，画面淡出，系统说新手教学结束，问你是否满意，是否要再来一次。

满意自然是满意的，只是人生真的会如这般顺遂吗？

你回想这孩子的一生，觉得它太美好，圆满到不真实，比你片刻前的妄想还要虚幻。

你选择“是”和“是”，并追加说明：希望能更加真实一点。

你毕竟是来学习的。

于是模型重载，游戏再开。

这一次，起初还算顺利，只是少了傻瓜式的新手辅导——不再有ABCDEFG供你选择，你需要自行说明决策。系统很聪明，能够顺着你的阐述，构造后续的展开。

但很快，你便发现孩子变笨了，性格也变内向了，不想上学，说交不到朋友，被你逼着去学校，也听不进去课，数不会算，字认得也慢……看着虚构的成绩单和中流偏下的排名，你有点儿着急——明明是顺着前一轮做的，为什么连系统推荐的选择都不灵了呢？

你召唤回形针，问为什么会这样。它说育儿就是会有随机性，这样才真实，并反问你，是否要购买补习道具，用虚拟世界里你们的存款。你买了，但还是不行，提升很慢。更糟糕的是，孩子开始叛逆，一开始还只是顶撞你，不服管教，后来则是偷偷摸摸，小，但积少成多，再后来，在学校暴打了别家孩子一顿，用棍棒和砖头，和一群人一起。

“要重开吗？”系统来止损了。

你同意了，觉得下次能做得更好。

这次，孩子没能撑过一岁。

新生儿是个男婴，哭闹不止，白天哭，晚上也哭。哭，闹铃就响，手机就震，很烦。你很快就受够了，开始让“妻子”去操持——反正到时候她也不上班，不像你，还得焦虑第二天的工作。

她不行，还有你们的家长嘛。

但有时“白旸”也不会响应你的敦促——倒不是说她会反呛你，让你自己去搞，只是没反应，睡过去了，或是出去了，不在。有一次，连着好几轮，她都像这样不负责任，你便想放弃了。受不了，算了，算了，不过是个假孩子。你这样想着，卸载了应用。但没过多久，多邻国般的友情提示短信便出现在了屏幕上，希望你承担起父亲的责任：你就是为此而来的，不是吗？

堂堂男子汉，就这样轻言放弃吗？

你觉得还是咬牙再试试。

可焦虑却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愈加强烈。摆在你面前的育儿道路似乎永远充满坎坷：孩子在学校被欺负或是欺负别人，在公共场所使性子被发到了网上；选择了你不认可的志向但成人后被社会毒打得头破血流……外部环境也很难捉摸，升学率，就业率，这些数值就像股票一样变幻难测。更糟糕的是，那些你觉得理应协助你的人，也会时不时拒绝配合，妻子感冒了要隔离，你父母在外地不愿意过来，或是长辈小孩一起患上急病……有时他们甚至会反过来刁难你，说你忘记了他们的需求，上至生日节日或结婚纪念日，下至送孩子上下学之类的日常责任……

……面对这些飘摇不定的虚拟现实，你逐渐失去耐心，被逼到墙角时，起初还会去搜搜育儿教材，翻翻线上攻略，或是寻求助手的建议，然而一意识到这些都不能保证次次奏效，便索性重启，然后重启，再重启……

①   就真的没有顺遂心意的成长道路吗？

②   平衡性也太差了吧？！

渐渐地，你的心态从①滑落到②。

你想找白旸诉苦，埋怨她眼光有问题，但光是这么想，就给你一种举手投降的挫败感——以往家里家外，各种事情都是你主导，这次你也不能示弱。

反复思考后，为了验证系统是否在故意刁难你，确认这并非一个混沌、不讲逻辑的宇宙生成器，你又制造了几个后代，在他们身上漫不经心地对待每一次选择，想夸就夸，想骂就骂，想殴打就重拳出击，不分青红皂白，有时甚至只是想看乐子。

你想看看这些反直觉的判断会带来怎样的影响，结果孩子虽然有时会走上犯罪道路，但也有几乎同等的概率会成长为精英、普通人乃至废物（当然，系统敏锐地注意到了异常，提醒你要慎重对待每一次选择，并拒绝家庭暴力）。于是你醒悟了：要么是不论你如何抉择，未来都不由你掌控，要么这软件便是彻头彻尾的垃圾。而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意味着软件在育儿指导一事上毫无意义。

尽管如此，但你还是做了最后一轮尝试：你逐步修改自己的初始经济状况，每次提升一点，并调整虚拟亲眷们的人格，令他们更加顺从，更加配合你的节奏——以后反正你也要说服他们，就先这么着吧。

这次，你终于得到了你所期待的——当你的收入达到现在的3.2倍或更多，妻子全职在家带孩子，你们的父母也退了休来帮忙，搬到你们附近，有求必应时，之前那些矛盾便不那么难以应对了。

所以去挣更多的钱吧。这大概便是白旸希望你从此处学到的经验吧。钱多，钱少，这至少是一个恒定的指标，对你来说，足够衡量你对这个家的贡献程度。不管怎样，需要什么东西，买就是了。你这样告诉自己。

最后，你卸载了应用，将209份采样留在某台不知名的服务器里。它们总共占用了你一个半月的精力，换来了一个三星中评。你的评语是：“虽然在具体生活中，软件没有提供多少有意义的建议，系统的叙事线也有很多逻辑问题，但至少还是得到了一些笼统的参考信息。我还是大致明白了身为父亲应尽的责任是什么。”

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你要更加努力，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促成更多订单，卖出更多产品，好拿更多的提成，以使你的孩子进入你所期待的那个世界线。

因此，当白旸告诉你，她准备把孩子打掉时，你感到极度震惊。

震惊到大脑短路，脊背发麻，面前的妻子仿佛一个陌生人。

等回过神儿来，你开始劝她，解释你在虚拟体验关卡中获得的经验，说你会努力挣钱养家，她只需要扮演好她的角色。

而她打断你，说，这些她都知道，因为那个软件就是她做的。

你又懵了。

然后你们争执、吵架。你指责她不信任你，竟然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刺探自己的亲密爱人，简直有病。她则破天荒地反驳了你，说你从未给过她安全感，献殷勤把人追到手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盲目自信，不听人说话，遇到一点挫折就乱发脾气，毫无耐心，就像那模拟场景所展示的，只会把夫妻都会遇到的事情往对方身上推。她怎么能指望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你生孩子……

你后来又摔了什么，吼了什么，你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把头低了下去，不再说话。

你们看彼此的眼神从此冷下去了。

在这场热战与冷战的尽头，她背着你去堕了胎，不久后，你们离了婚。

事情就是这样，也就这样了。

再后来，你从多方拼凑情报，获知了故事的完整B面：在确认自己怀孕后，白旸夹在对堕胎手术的恐惧和对未来的不安之间，听着那晚你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安抚，最终下定决心，自己去寻求一些信心。

和你不同，她社交圈子很小，但姑且也加入过一些育儿群组，关注过一些业内名人，从她们那里获得了一些有关的经验。顺着她们的指引，她找来教程，在AI的支持下，快速产出了整个应用，本想藉此为育儿寻求些来自公共知识库的援手，但用着用着，面对那些变幻莫测的场景，她意识到，可能问题不在孩子，不在并不可靠的规划，而在夫妻之间的协作。

于是，她把应用推给了你。

正如你对系统有所求，系统也从你身上获得经验——二百多次轮回，获得的是你在面对各种抉择时的判断。后台的程式会据此推理你的行为模式，诸如你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家人——不仅是孩子，还有身为育儿搭档的妻子和其他家属——并在外挂数据库中进行检索，根据某权威机构汇编的一千多万份亲子关系分析报告，做出你身为父亲的人物画像。其结论是——

你还不适合做父亲。

还不适合。

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这要看你。

你的第210个孩子的存活时间是-1.5个月，是目前存活时间最短的一个。

但这毕竟还只是模拟，还不是真的。

所以，要重开吗？

 

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