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殿 The Temple / 杨晚晴 Yang Wanqing
杨晚晴,1983年生,哈尔滨人,现居昆明。科幻作者,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曾多次获银河奖,科幻华语星云奖等奖项,作品连续六年入选中国科幻年选,多篇作品被译介到国外。长篇科幻小说《金桃》获银河奖、科幻华语星云奖金奖、科幻星球奖,中短篇作品集《归来之人》入围pageone文学赏,中篇小说《勿忘我》入围《收获》年度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无面之城》获第八届西部文学奖。
Yang Wanqing was born in Harbin in 1983 and now lives in Kunming. A science fiction writer and member of the China Science Popularization Writers Association, he has received multiple Galaxy Awards and Chinese Nebula Awards. His works have been selected for Best of the Year science fiction anthologies in China for six consecutive years, and many have been translated and published abroad. His novel Golden Peach won the Galaxy Award, the Chinese Nebula Gold Award, and the Science Fiction Planet Award. His collection The Returned Ones was shortlisted for the PAGEONE Literature Prize, while his novella “Forget-Me-Not” was shortlisted for Harvest's Annual Novella Selection. His short story “The Faceless City” received the Eighth Western Literature Award.
一颗痣因肉体的白
成为一座岛:我想念
你衣服里波光万顷的海
——陈黎《小宇宙》
他是圣殿第1001位受害者。症状非常严重:掉线,维生舱因此失灵,他差点儿憋死在里面。扳动应急开关,舱盖应声弹开,他往舱外爬,却被什么拽住了,低头看,是胃营养管。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拔管:腹部有个安全销,拨开,管就掉了。还好不需要身份验证。他有些庆幸地想。爬出维生舱后他发现,整座蜂巢里,成百上千台维生舱中,就他这一台出了问题。他下意识地用视点寻找求救选项,没有任何文字跳出来,他这才意识到,植入视网膜的增强视域已经不再工作,他掉线了。完完全全地掉线了。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他期望系统能注意到异常。一开始,他在自己的维生舱边席地而坐,这个白色的条状物体上有独属于他的身份编码,现在由于示廓灯熄灭,看起来就像独属于他的棺材,连带一份简短的墓志铭。坐了一会儿,肌肉有些僵硬,于是他站了起来,这个动作颇费了一些力气。他气喘吁吁地回忆,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从维生舱出来了,却发现在掉线的情况下,这是徒劳——云端的时间流速和真实世界并不相同,其中涉及到复杂的换算关系,没有云端的帮助,他不可能弄清。不过身体倒是能说明一些问题:这身体是如此羸弱,就算隔着功能服,他也能感知到肌肉的萎缩。他试着走了几步,踉踉跄跄,新生儿般,而他的周遭是深邃的寂静。他感到恐惧,迫不及待想回到能够保护他的“母体”,于是他挥手、跺脚、叫喊、拍自己的维生舱,甚至大着胆子拍别人的维生舱,但他制造的所有声响都被寂静迅速吞食,他拍打的透明舱盖下,酣睡的人面带笑意,那是每个被云端宠溺之人的表情,此刻在他看来,却像是一种嘲讽。
嘲讽一个脱离母体的孩子。
刚刚的行为耗去了他太多力气。他爬回自己的维生舱,躺好,双手交叉于腹部,试着入睡,借此逃离等待的苦楚。他经历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并诧异于这些梦境是如此粗糙如此无聊,有人说云端是永恒的梦境,在刚刚辗转于真实世界和梦境之后,他更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云端是真实之上的真实,是梦境之上的梦境。
云端是完美的。
可问题是,他回不去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又冷又饿。重新连上营养管,没有激活迹象。待到身体实在无法忍受,他才再次从维生舱里爬出来。循着通道的地面指示灯,他试着走得更远。蜂巢呈同心圆状,以辐条状通道贯穿,他处于外圈,走到边缘其实也没多远,可他已经小腿酸胀,赤裸的脚底板更是火辣辣地疼,他哼唧着,边走边看,寻找能够救他于水火的线索。
然后他看到了门。他记得门后有工作人员,实体工作人员,虽然这段记忆已经很遥远了,仿佛上辈子的事。他摸索着开门,门的粗糙和冰凉刺得他缩回了手,门上的显示框被点亮,吐出一段文字:生物识别未通过,拒绝开门请求。试多少次都是这样,他恼怒地砸门,叫喊,可无济于事。这时增强视域突然跳出文字,教他用应急手势开启应急锁,并告诉他开锁密码。他心头大喜,连忙用视点寻找系统界面——眼前的画面被锁死了,表明他依旧处于离线状态。这一定是个恶作剧,过火的恶作剧!他如是想着,咬牙切齿地按说明开门,过程竟然很顺利,门滑开了,门后空阔的世界向他铺展开来:那是囊括了数十个蜂巢的巨大空间,蜂巢以空中通道相连。他走入敞开的通道,凌厉的风拍在脸上,他疼得直呲牙。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巡视的机器人,也顾不得疼,一瘸一拐地跑过去,然而令他惊讶的一幕发生了:机器人对他视而不见,无论他怎么吼叫,怎么推搡它,拦它的路,它只是坚定地向前,哪怕将他撞倒在地。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去寻找其他机器人,可结果都是一样。终于,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被从系统里抹除了,他成了一个透明人,至少在蜂巢世界中。另一条离线消息恰在此时蹦了出来:
欢迎来到圣殿。
圣殿是无处不在的离线幽灵,也是一场系统性阴谋。就在他绝望之际,他收到了圣殿的离线留言,指示他存放衣服和食物的地点——那是蜂巢世界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仓库。到达的时候,他实在太饿了,顾不上圣殿的警示,狼吞虎咽地吃掉面包和肉干,随之而来的剧烈腹泻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又是圣殿带他找到紧急医疗点。一番折腾后,他总算告别了生存危机,但在他看来,离线和死差别不大。于是,毫不意外地,他收到了留言:
救赎在外面的世界。
这是一条过于明显的暗示,明显到即使他对蜂巢外的世界充满恐惧,也不得不出去走一遭。
——就出去了。来不及思考为何能如此轻易地穿梭于不同的世界,他便遇到了人,许许多多的人,不再视他若幽灵的人。虽然这些活生生的人用好奇、鄙夷乃至同情的目光打量他,他仍觉得温暖。不得不说,外面的世界粗陋肮脏的,但他却在其中看到一种美:是钢筋水泥的挺拔强硬,是废气与炊烟的热烈辛辣,是女人的丰腴鼓胀,是男人的粗鲁健壮。他不可抑制地自卑起来:真实世界里,他是一只苍白的蜉蝣。
圣殿指引蜉蝣进入一片衰败的住宅区,终点是一扇锈迹斑斑的房门。
进去。它指示道。
这是哪里?他自语。
圣殿。
之后不再有回应。他犹豫片刻,最后想着,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遂推门而入。门在身后吱呀呀地关闭,他沉入黑暗之中,咽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向前踱步。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一惊,下意识挣脱,却被牢牢钳住。他想要说话,却听到一声“嘘——”
女人的声音。他稍感心安,任由那只手牵引他向前,几步后,停下。有身体靠了过来,芬芳的热气吹拂他的耳根,酥痒由耳根一路向下,直抵他的小腹。那只手开始抚摸他,头发、耳垂、脸颊、脖颈,接着拉开他上衣的拉链,肩膀、胸口、乳头,他腹部的胃营养管阀,那非人类的部分,那令他感到耻辱的部分,而他在耻辱中勃起了。他诧异于自己身体的反应:在云端中,他享受过无数次性爱,在一切他能想象的场景中,和定制的完美性伴侣,用所有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样。然而此刻是那么不同:那只手是危险,是冒犯,是企图切开他身体的肮脏的刀,它带来的快感黏连着疼痛,令他恶心,令他不快,也令他着迷。就在那只手蠕动着向下时,他抓住了它,将它,连同它的主人,一起粗鲁地推离。他转身向出口跑去,不时撞到什么,身体里的燥热催化疼痛,他的唇齿间摩擦出最恶毒的诅咒。
他跌出了那扇门。
这算什么?诱人堕落吗?可性快感是这个时代最不缺的东西。他逃出住宅区,到主街上才放慢脚步。此时他已经深切感受到蜂巢世界外的恶意,无比渴望返回温暖安全又洁净的母体。他拉住街上的人,想借他们的终端重新上线,却发现两个世界的网络也是彼此隔离的,于是他想起,这些人之所以在蜂巢世界之外,正因为他们的生理特性不兼容神经元拟态网络。也许两个基础架构不同的网络之间有通道,但这通道肯定不是普通人所能触及的。
他无助地瘫坐在地。
“求求你,”他低声下气地乞求,“告诉我怎么回去。”
没有回应。
半晌后起身,向蜂巢世界的高墙走去,不出意外地,门拒绝他进入。他悲哀地想,自己原来是蜂巢的排泄物,如是想着,肚子竟然咕咕叫了起来。此时日渐西斜,凉意漫了上来,生理需要如蚁啮骨,他别无他法,只能循记忆走回刚才的住宅区,找到刚才的那扇门,横下心推门而入,屋子里亮着灯:很前现代的陈设,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昏黄的色调和细微的霉味还勾连着尚未散去的肉欲气息。
刚才的女人去哪儿了?
关灯。圣殿突然发话。他犹豫了一下,根据对旧时代的模糊记忆,在墙上找到了开关。啪。灯熄灭之后他又陷入黑暗,然后他听到响动,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紧张地咽着口水,而预期中的身体接触并未发生:房间很快安静了下来,他闻到香气,摸索着开灯,见餐桌上摆了食物。这种时候,不需要任何指示,他也知道该怎么做。
他向餐桌走了过去。
和云端的数码流相比,食物不算美味,但至少满足了生存的需要。他关了灯,躺到床上,等待黑暗中的声响。然而他只听到外面那潮水般的城市运转的嗡鸣。腹部的饱足感渐渐膨胀开来,他回味着那些他叫不上名字来的食物,那些不算精致的味觉体验,还有食物质感,硬的滑的韧的,在云端做为触觉扩展包要另行付费,然而他从不曾付费,因为云端提供的味觉和嗅觉已然足够丰富。他想起刚才那种令他不快的体验,那是食物中的一小团火,在他的口舌上燃烧,又转入他的胃部,刺痛他,灼烧他。他知道那是传说中的“辣”,一种痛觉。他所在的云端社区,所有人都对辣嗤之以鼻,他们说,食辣是一种原始且低效的寻求多巴胺的方式。
而多巴胺是你在云端可以最轻易得到的东西。
就这样想着,他睡了过去。模模糊糊地做梦,他梦到了那只手在他身上跳舞,梦到手臂连接着无定形的女人,乳房和阴户夸张地凸显着,如威伦道夫的维纳斯。醒来时他浑身燥热,身体从未像此刻这般虚弱又充满力量,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勃起,在忍耐。他辗转反侧,汗湿被褥。忽然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那具身体躺到了他的身边,在床上造成小小的凹陷,将他拉向了它。手,继续剥开他,爱抚他,因为他的滚烫而冷若钢铁。他忍不住呻吟起来,而当那只手刚刚触到他的阴茎,他便喷射了,强烈的抽动甚至带着一丝疼痛。那只手如同抚摸宠物一样又逗弄了几下他瘫软的生命之根,才和它的主人一道离去,留他在黑暗中独自满足和懊丧,如此潦草又强劲的喷射,使他一时无法分辨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在黑暗中醒来。起床,开灯,走进浴室,浴缸里的水泛着淡淡的蓝,他用手试水,微烫。忍着痛将自己浸入,直到通体舒泰,注视着在水中微微发红发皱的身体,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天他所有的痛苦和快感皆来自于这具身体,而它是如此的陌生。洗完澡后,不出所料的,有干净的衣物在等着他。穿上衣服,出门,此时天光大亮,原来屋子里没有自然光透入。再次向蜂巢走,身体有力了许多;再次被那道门拒绝,也是意料之中。他开始寻找新的线索:那些明显和人群格格不入的人,那些和他相似的、苍白的人。
徘徊半天,没有找到。
又是身体催促着他回到那间小屋。食物从黑暗中来,睡意也从黑暗中来。入睡前他对那只手既期待又恐惧,而它果然在他半梦半醒间如约而来,逗弄他身体,而他终于按捺不住,擒住那只手,把它的主人,那具柔软的、富有弹性的女性躯体压在身下。那躯体并不反抗,反而依旧在挑逗他:朝他耳洞里吹气,咬他的耳垂,舔他的下嘴唇,把他的手引向它,撕开它唯一一层外壳,轻轻捏住他的手指,以他的指肚为笔尖,划过锁骨之间的窝,微微隆起的乳房,泛起鸡皮疙瘩的乳晕,狭长的肚脐眼,平坦的小腹,细腻如锦缎的大腿内侧,毛发丰茂的阴户……蓬勃的欲望炸开他每一个神经元,他几乎是晕厥着进入,身体依然生涩,在进入的瞬间疼痛和快感同时抵达,他羞愧着、呻吟着堕入高潮,而那双腿却意犹未尽地箍住他的后腰,仿佛要把他完全榨干……
“你是谁?”片刻之后,他对依旧与他紧紧交缠的躯体发问。
“无论他们对你说过什么,请记住,”女人说,“身体是圣殿。”
“圣殿……”
“而我是圣殿骑士,亦是你的导师。”
“骑士……导师……”
“来吧,满心疑问的朝圣者,”骑士的嘴唇又探向了他,“继续你的朝圣之旅。”
一切都在黑暗中发生,所以日夜交替失去了意义。他们在黑暗中不知餍足地做爱,孩子般好奇地探索彼此。他的导师教会他享用身体:爱抚的愉悦与交媾的疼痛,它们构成云端无法模拟的快感。相形之下,云端性爱的精致反而成了一种粗糙,一种营养液式的生命维持策略。
“云端以视觉和听觉占据你们,那是冯诺依曼架构时期显卡和声卡就在做的事情,以如今的技术积累,视听带来的快感最节省算力。”导师说,“触觉就没那么简单了:它关联着你的全部身体,你咀嚼的食物,吹在脸上的风,性器相交时的包裹和挤压,它囊括了温度湿度压力形状,痛、痒和难以形容的快感。触觉就是你的身体本身,而具身计算最为消耗算力,对云端来说幸运的是,触觉是那么稀松平常,以致于云端之人难以注意到它的存在与缺席。”
“所以,一切都出于经济考量。”
导师用指尖在他小腹上画圈,带弧度的痒,“是经济考量,但不是你想的那种考量。”
“自古以来,身体就是权力的场域。”导师说,“统治者用各种手段,包括暴力、规训和所谓的绩效来控制和改造人的身体,使之成为可以利用的资源。”
“云端也需要我们的身体?”他问。
导师用指节敲他的额头:“云端需要你们的大脑,神经元拟态网络最珍贵的计算资源,而维护大脑成本最低的方法,就是用它出厂自带的身体。所以云端豢养你们,榨取你们的大脑计算资源,为了让你们忘记已经沦为大脑支持系统的身体,它为你们创造了一座虚拟天堂。极致的身心二元论由是产生:身体毫无价值,因此对它的控制和规训也就没有必要了。你们成了只有心灵的人,殊不知离开身体的心灵本身就是残缺的。”
他翻身压在女人身上,以皮肤感受她的乳头,她胯间的毛发,她身体的凸起和凹陷。
“而你是来使我完整的,”他轻声呢喃,“我的骑士。”
他渐渐变得娴熟,变得强健,他在找回身体——不,应该说是重新发现身体。导师是对的,云端创造了一个巨大的、虚假的概念。说大脑是最大的性器官,这是个谎言:一个人的性器官是他的全部身心,人本身才是最大的性器官。这没什么可羞愧的:世间的美丽万端皆来源于性的发明,如果目光不拘泥于狭窄的生物领域,谁又能说,星系的碰撞融合,分子的交换重组,文化的交流嬗变……这些不是广义的性呢?而云端所做的,是将性狭隘化程式化,无论你具有怎样的性癖,钟情何种电子具身和性行为模式,终将根据算法化为大脑中相似的数码流,以强劲的、可付费延长的性高潮作结,就如同批量生产的工业调味品,用相同的满足来打造没有个性的身体。
惟其如此,才能取消身体。
然而,通过性来重新发现身体,这就是全部吗?在最初的身体成瘾症状消退之后,他产生了一丝疑问:在纯粹的性之下,还隐藏着一个重要的概念,一个不应该被忽略的概念……
“不,不要说出那个字。”导师在黑暗中说,“云端为你们匹配最完美的灵魂伴侣,而那不过是你们自己的倒影,你们爱的一切人都是自己,因为云端取消了以身体提供界线的自我,也就取消了他者。他者不存在的世界没有爱的可能。‘爱’这个字在我们听来是虚伪的,是身体阴谋的一部分。”
“所以,”导师的手在他胸口游走,“不要试图去看我的脸,那是我精神的入口,我们的圣殿不需要这个入口。”
好吧,耽溺于肉欲没什么不好,何况这还是反抗的一部分。
他谨遵师言。
“告诉我,如何成为一名圣殿骑士?”
“你需要经过试炼。”
“试炼?什么试炼?”
“到时你自会知道。”
圣殿是一场系统性阴谋,所谓的试炼不过是阴谋中的又一个哑谜。他并没有在迷惑中沉溺太久,身体在极速生长,他甚至能听到它抽芽的声音。
它在催促着他行动。
于是便行动,遵循身体的本能:开发皮肤上每一寸性感区,寻找刺激的食物,享受衣物的摩擦,蚊虫叮咬的瘙痒,日晒风吹雨淋,发烧时的酸痛,醉酒,呕吐,在浴缸里激烈地做爱,呛水,咳嗽,在水下吐泡泡,聆听黑暗中的海啸。导师是对的,身心一体,在身体经受历练时,他的心灵也变得强健。如今他可以昂首走出那间被称为圣殿的小屋,他感觉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一样粗鲁,一样成熟,一样完全掌控着奇迹般的身体。他几乎忘记了云端的生活,直到他在街上遇到了那个人。那个格格不入的、苍白的人。
只是一瞬间的犹疑,那个人便锁定了他,向他走来。“你,”那个人说,“你是离线的人吗?”
接着说出一串代号,他维生舱上的身份编码,简短的墓志铭。
他木然点头。
“圣殿是病毒。”那个人说,“带我找到他们,蜂巢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点头。
那个人跟着他走进了住宅区,在一扇大门前停步。
“是这里吗?”那个人转头问他。
点头。
“谢谢你。”那个人笑了笑,“我们很快就救你回去。”
他挥出拳头,拳头击中下颚,那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就像他观察过的街头斗殴。拳头的疼。碎裂的声音。那个人瞬间的惊愕。
全新的体验。
他飞一般跑了回去,心脏在胸膛中搏动,力量之强,前所未有。然后他开始等待,等待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女人来了,而他的血也恰在此刻沸腾。他撕开女人的衣服,黑暗中蓝色的静电火花在跳舞。他把那赤条条的躯体推到墙上,不等它响应,从背后直接进入了它。他感觉自己是一把刀,将淬过火的锋芒都灌注于一道缝隙;他感觉自己不是进入,而是劈开,把女人,把导师,把骑士从中间一劈为二,让她的内里她的瓤儿都抛洒开来;他感觉到恨意爱意和悲伤,那是性带来的极致癫狂。他双手嵌入女人的腰胯,不顾她的呻吟和叫喊,猛烈地抽送,仿佛动物交尾,然后他把自己整个儿都喷射了出去,只留下一个空壳,在欢欣与空虚中哭泣。
女人回头吻他的脸,而他在这一刻做了决定。啪,他按下了手边的开关。他看到:
一具雪白的酮体。一张他无法想象的、丑陋的脸。
他在黑暗中醒来。起床,走到墙边,犹豫了一下,开灯。走进浴室,洗澡,穿上衣服,出门。他走到昨天出拳的地点,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又走到蜂巢世界的大门外,望了很久,然后折头。他回到小屋的门前,想,导师的脸就是最后的试炼,总有一天,他会爱上那张脸,还有它背后的全部精神。圣殿一定不止一个入口。如是想着,他伸手推门。
门锁上了。
这时,他收到了圣殿的最后一条留言:
只有唯一的圣殿。只有唯一的入口。
于是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成为一名圣殿骑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