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格马利翁 Pygmalion / 廖舒波 Liao Shubo
廖舒波,科幻银河奖、推理星火奖得主,刊登作品300万余字,作品有唐代历史推理《长安108案》、戏曲推理《玉家班四大奇案》和科幻《阿尔勒系列》。
Liao Shuobo, winner of the Science Fiction Galaxy Award and the Mystery Star Award, has published more than 3 million words of works, including the Tang Dynasty historical mystery fiction The 108 Cases of Chang'an, the drama mystery fiction The Four Mysterious Cases of Yu's Opera Troupe and the science fiction "Space Port Arles Series"
阳
我和女友纯坐在客厅。
空间窄小,仅能容纳一张桌子,两张板凳外加我们两个人。
薄膜式电脑放在桌上,计算的热量喷薄而出,一地白纸、透明屏幕,都画的是工工整整的线条。纯拿出笔点了点,我要在这里放一个鱼缸。
鱼缸?我睁大眼睛,你有时间养鱼?
智能金鱼。不需要喂食,只需要充电。纯得意地用笔尾敲击着桌面。它们会随时变化姿态,今天孔雀鱼,明天水泡眼,碰上商家活动,保不定变个大白鲨。
我对智能大白鲨不感兴趣,但我也不甘示弱。我拿起笔,在她点下的点不远画了个圈,像是宣誓主权,我说我要在这里放棵树。纯天然的树。我会每天给它浇水和营养液,定时带它去晒太阳。这棵树不需要装载任何的智能设备,我要它自然地成长,郁郁葱葱,独一无二。
这一回轮到纯杏眼圆睁,她反问我,每天?你确定你说的是每天?
我立刻败下阵来,嗯,啊,还是加个定时浇水的设备吧,免得忘了,忘了……
拿起笔,想在前面的点上打叉。然而用力过猛,笔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椅子下面去,我弯下腰想捡,却在弯腰不到30度时脑袋磕到了桌面——这地方就是那么小。
这个动作不知为何触到了纯的笑点,她指着我,笑得前俯后仰。
阴
——这屋里还有一个人。阿夏想。
这个念头冲进脑海时,她很奇怪,但又很确定。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间屋子。这里不是她的家。这里是顾勇的家。顾勇是她的相亲对象。
他是个销售,但并没有普通销售那般的聒噪和世俗,他话不多,但是每一句都如手术刀,没什么温度,却准确、犀利。
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纵然婚姻的需求在逐渐消亡,可是在明码标价一切明示的相亲市场上,这依旧是个尴尬的年纪。之前见到顾勇的那一刻她觉得一定什么弄错了,坐在约好的位置上是一个好看的男人,斯文,白皙,个子也不矮,手腕上戴着名表。
一看就是相亲市场上的抢手货,绝对不会落到自己手里那种。
她想,一定是遇到了PUA或者杀猪盘,一定。于是决定敷衍一次。
但这敷衍变成了交谈甚欢。他不是个骗子。
之后他们又见了几次面,逐渐熟络
直到某一天,阿夏脱口而出:“我年纪很大了。”
顾勇当然安慰说没有,但是阿夏接着说道:“长得不好看,而且还有些弱视。”
医药销售在这时终于听出些什么,他拉住阿夏,将一串钥匙交到她的手里。阿夏握着钥匙,只觉得烫手,顾勇走了之后她死死地握着钥匙,电子钥匙是一个圆滑的球体,但仿佛有不存在的棱角扎得她手心生疼,想松开,却又不愿松开,她很纠结。
终究是急了,有些恨嫁。这样实在不体面。
阳
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我与纯收入并不差,我们大可以——“踮踮脚”,首先购置下一间房子,先住着。但我们理念一致,一直“蜗居”在租来的房间,忍耐着小,忍耐着窄,我们在等待、寻觅完全“合适”的房子。
“合适”。经过无数次打磨的“合适”。
我和纯无数次地用纸笔、用电脑、用辩论、用描述,去构建我们梦想之屋,家具、墙纸的颜色、房屋的位置,不断变化。我们用词汇勾勒,用句子碰撞,屋子的形状在我们言语中成形。讨论不总是这样愉快的,我们有不同意见时会指手画脚,大声争吵。
但我和纯从没有打算降低标准,从没有。
——纯在日常工作之外找了个兼职。她对我说,要攒钱,无非是两条路,开源,节流。
我的额头冒出汗芽。说来惭愧,我是个Test狂,一棵不折不扣消费主义灌溉出的树木。经过饭店橱窗看见一盘热气腾腾的小龙虾照片,我会迫不及待去试;最新的数码产品和游戏上线,当夜我就去排队;书籍不管内容,只要其中宣扬的概念稍对我胃口,我都会哼哧哼哧地买来,哪怕之后丢在床头落灰。
纯曾揶揄,或许连男科医院、不育不孕的广告你都会有想尝试的冲动。
——你拿来,我研究研究,或许我明天就会去。
纯回给我一个略带嗔怒的笑。
为了理想之屋,为了展示自己的决心,我当着纯的面删掉了所有购物、比货和推荐的APP,又把其他APP的广告页面全都勾上了禁止。甚至我向纯许诺,今天会从那条小巷回家,毕竟大路上满是霓虹与虚拟屏幕,一抬眼就是广告。
阴
——不体面就不体面吧。阿夏还是“登堂入室”。
不过是一个年纪略大的单身男人房间,干净、空旷,满是被云管家整理过的痕迹。没有古怪收藏,也没有诡异笔记。阿夏自己也笑了,顾勇虽然完美得有些不真实,但到底是个平凡人。然而停顿下来,曾经的感觉瞬间涌来,铺天盖地,仿佛兜头巨浪将她湮没。
还有另一个人在这屋里。绝对。
身体已先于思维动起来,阿夏走进了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一面镜子。
阿夏了解顾勇,他每天清晨洗漱的时候想来只会盯着镜子里刷牙洗脸刮胡子,绝对不会注意镜子下方的空隙,然而女性——化妆的女性,在描眉涂唇的低眉时刻一定会看到这里,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有必要在这里放下自己的控制和示威。
这样想着,将自己的视觉辅助器外镜片轻轻地放在那里,射出欧泊般的彩虹光。和一个水晶耳坠没有区别,阿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收拾残局,不动声色走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顾勇床头的云管家响了:“再见,祝您一路顺风。”
阳
我戒掉了“广告”,戒掉了“购物”,也戒掉了“即时满足”。
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坏下去。我如同西行的唐僧,全靠一个信仰支撑。房子。新房子。那个我可以放盆景纯可以放智能大白鲨的房子。它是我的西天,我的真经,我的太阳,我的希望。九九八十一难——九九八十一难还没来,救星却来了。
大约半年后,公司让我出差。在一个展台,我被一个叫TEST的系统吸引住了。这个系统专为网络购物平台设计的,只要顾客接上相应的设备,就可以虚拟使用平台上销售的商品,比如,一件衣服,一件厨具,一套单反,甚至一碗泡面。
乍看只是个粗糙的全体感VR,但优点是能储存读取大量产品数据并且全方位搭配——导购员满脸微笑,看中上衣,搭配裤子、裙子,这太简单了。但在Test,你看中一件上衣,一瓶红酒,你突然想试试衣服吸水性,你可以把这件衣服调出来,然后把红酒泼在上面。
你马上就可以感受,导购员笑,请放心,我们虚拟的数据和现实别无二致……
可是,这样不就跟买下现实商品没什么区别了么?以后商家还怎么做生意?
接待员仍旧是笑,这点您不用担心。我们设定了二十秒的试用时间。一旦到了,就强制退出,需要进行略微繁琐的操作才能再次进入——
毕竟,是Test,试用嘛。她如是说。
阴
之后半个月阿夏若无其事地向顾勇提起自己的外镜片丢了,而对方只回她一个赶紧重新买的建议。不久后顾勇邀请他同去度假,地点是南方的甘瑟,一个温暖如春的岛屿。
最后阿夏忍耐不住,她又跑进了顾勇家。
床头的云管家发出机械的声音:“你来了,欢迎。”
阿夏直奔洗手间,外镜片还在那里,连一毫米都没有移动。镜片上满是灰尘,她的手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子。
难道真的是自己神经过敏,顾勇清白无辜,一切不过只是一种错觉?
阿夏恍恍惚惚,不知该信什么。刚步出卫生间,滑动置物机已经滑过来,头顶的平台上是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茶里加了糖,涩味里有淡淡的甜。
阿夏一口下去,缓了神:“谢谢啊。”
“不用谢。应该的。”
是沙哑的女声,出自卧室,来自床头,那是顾勇的云管家主机。主机被打理得十分干净,有着冷冰冰的科技感,但仔细看,会发现它的型号已经十分老旧,足足是十几年前。
或许这是顾勇的念旧,阿夏想,她歪了头继续看它。
云管家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她问道:“还喜欢吗?”
阿夏并不是喜欢和机器人对话那一类:“还行。”
然后她站起身,准备离去。机器人云管家说道:“再见,祝你们花好……月圆……”
这说法有些怪,但阿夏并没有放在心上。
阳
我用公司的权限买了一整套Test设备。
上司们起初对此很感兴趣,但很快就把它摒弃了。毕竟每次Test的时间只有二十秒。二十秒?能干什么呢?——可对我等囤积癖来说,却是无穷无尽的福音哪!
我在工作之中偷偷使用Test系统。
二十秒,我贪婪地闻着小龙虾和牛排全餐全餐的香味;二十秒,我拿着梦寐以求的单反相机,咔嚓一声;我握着最新的数码设备,感受冰凉的触感和流线型。
起初我还有点心虚,但我的勤恳和专注却让同事们误会,我是在冥思苦想系统实际的应用。如此一来,我的胆子也肥了,开始试用一些不敢想的东西,我握着帆船柄,在虚假的大海上扬帆而行(虽然只有二十秒)我买了把中世纪长剑,沉甸甸地握在手里四处乱舞(只有二十秒),甚至我还尝试了一匹价值1800万的名马,它的鬓毛浓密而温暖,眼睛又黑又大,带着动物特有的腥味,却又有一种温顺的气息。(但是,还是只有二十秒!),我伸手摸了摸“它”,“它”也抬头看我。在这视线消失的一瞬间,我还是有一种他曾经为我拥有的错觉。
啊,钻石恒久远已是过去,只在乎曾经拥有才是Test的真谛。
Test平台没有消失,愿意入驻的商家还越来越多。
新功能也在增加,比如说接待员曾经跟我说过的“搭配”,你可以同时使用两件、三件甚至五件物品;比如说“我的仓库”,你将拥有一个虚拟的仓库,可以把试用过的物品打包,按你的喜好,分门别类地放置,尽享收纳快感;再比如说,“场景模拟”,二十秒里短暂地拥有猫、狗、仓鼠,或是一个婴儿,一个青春期孩子,甚至完美的男人或者女人。
我想他们迟早会研发出“二十秒Test房子”的功能,但我想我不会用。
理智还是在的,我的目标是买下理想之房。买椟还珠这事儿,我不会做——但我明显感觉到,有些事情,变得奇怪了。
阴
几个星期后,阿夏和顾勇去了甘瑟岛。
南方的天空即使在隆冬也显示出澄澈透明的蓝。阿夏抬头看天,远处的云翻滚奔腾,遮住银光闪烁的圆月。海边的热带花朵绽放,她猛地脱口而出,整一个花好月圆。
——时间过得飞快。这趟改变心境的旅行到了尾声。
阿夏踱步来到顾勇身边,坐下没开口,两行清澈的眼泪从她眼角滑下。
顾勇转过头,有些惊讶,但并非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我想,”阿夏带上了哭腔,“我想我爱上你了。”
虽然在这个年纪,说爱上很奇怪。她省略了这句话,然后说道:“但我知道,你并不爱我——至少,至少不是非常爱。”
顾勇沉默了片刻,他用惯有的柔和声音说道:“你说得对。”
然后一阵地动山摇,字面意义上的。甘瑟岛的火山突然爆发。飞机无法起飞,船舶无法通行。而网络的信号也被一度屏蔽,接不上外界。酒店倒是有段距离,没有危险,旅客们暂时停留,住房和饮食照旧,阿夏松了口气,却又有那么些暗涌在顾勇温文的表情之下流动。
前三天是平静的。到第四天的时候,顾勇明显的态度变了,开始对阿夏爱答不理。随着时间的流逝顾勇开始暴躁,时时刻刻若有所思,不停地在外面,拿着手机徒劳地试图联络什么人。阿夏不敢多言,她想到了她的直觉,想到顾勇屋子里的那个女人。
摊牌是在离开甘瑟岛之前的晚上,房间里,阿夏坐在顾勇对面,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的推断说了出来。对面的人始终一言不发,但他几次站起来试图帮她续水,阿夏仅剩的理智让她知道,他对她多少还有一些隐恻之心,于是她顿了顿,发出了自己最后的宣言。
“你可以告诉我真相。真的,我承受得住。”
顾勇倒水的手停在半空。
阳
——终于找到了理想之屋。倾尽所有,拿到了钥匙。
开门的一瞬间,纯在大声尖叫,我却心里发虚。
光线、布置,智能大白鲨与自然之树,甚至水管铺设,墙上通风的小洞,都是我和纯讨论过的,但都有微妙的差别。
我站起来,坐下,换个姿势,又站起来。
纯兴奋得像小动物,她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你知道Test平台吗?我这就告诉你我的兼职啊!就是说呢,现在平台为了卖货,都在招聘实验员,我就去应聘了。
……这里是我和纯的理想之屋,我为什么会这样?
纯的声音在回荡,到那里戴上它们的实验设备,就有一大堆东西堆到我的面前,让我看,让我摸,让我试,然后测我的心跳快不快啊,呼吸急不急,脑电波哪里有购物冲动,然后就调试,调试商品光泽度、色调,不断地排列组合排列组合,做出最能影响顾客的东西。
……这里不是我和纯曾经的理想之屋,不需要看图纸,我也有所觉察。
纯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本来做得好好的,谁知道呢,最近他们叫停了。说发现这种模式呢,存在一个什么潜意识的交汇流程,我们实验员的潜意识,会慢慢通过系统,通过物品,影响顾客,会让顾客改变成我们希望的样子……
我受不了了,跑进洗手间,假装看镜子,这面镜子比我在租屋之中的清晰多了。我看到里面的人,不像以前那样有些邋遢戏谑,而是斯文、白皙,戴着手表。
以前我不习惯戴手表的,如今却不知不觉……不知不觉……
我变了。我不再是我了,我不再是曾经的自己,我什么都没有做但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就在这混乱之中,门边响起了声音,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阴
顾勇背对着阿夏,轻声说道:“我有一段艰难的时光……”
故事和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大同小异,离开学校后在社会上打拼,来到这远离故乡的甘瑟岛,校园里的恋人刚刚分手,没有导师,没有朋友。陪伴他的只有床头的“智能管家”,
“因为太过于孤独,我整夜整夜地与她聊天,反反复复,有时候能持续一个月。虽然这十几年前的型号学习能力并不强,但它成了最适应我的机器——最适应我的人。”
他在斟酌着词句,阿夏早已明白了什么。
“你知道,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这种情感的颤动,是多么的宝贵,多么的重要。那些东西,那些捉摸不透的东西,曾经存在过……”
阿夏呆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如果对面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大可以指责他,但是对面是一个机器,确切的说,是他在虚空中造出的一个慰藉……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但我同样离不开‘她’……”
是他的主意,还是他和“她”的共谋?阿夏不知道,她只知道顾勇在隐秘地诱导着,期望她成为那个智能管家般的性格、想法和行动,一个虚构慰藉的实体,皮格马利翁的象牙少女像——只可惜,她不同意,她不会这样做。
阿夏握紧拳头,暗暗在心头发誓——
我不会改变。我也不会改变任何人。
纵然在这个世界,或许轻而易举,我不会。我要逃脱这张网。
外面的甘瑟岛海面,大风把云吹散,在这巨大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无力抵抗。
尾
我从洗手间往外看,看见纯去开门。门外是快递机器人,看见女主人出来,它的屏幕变成笑脸的模样:“有您的快递,夏纯女士。”停顿一下,又笑道:“您是第一次使用公寓快递,是不是更喜欢我用昵称称呼您呢?——阿夏?”